镇川堡外都是黄土地,挖坑不难,但要挖出能埋下三十七个人的坑,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的事。
“把总。”
陈景回头,是个叫刘大的老兵,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下颌的疤,那是早年和蒙古人打仗留下的。
“外头有人来了。”
陈景心头一紧,快步上了堡墙,来到垛口边,透过豁口往外看。
黄土官道上,一骑当先,后面跟着四个步行的兵丁,腰间挎着刀。
打头骑马的那人陈景认识,总兵府的书吏,姓孙。
陈景的心往下沉了沉。
马蹄声在堡门外停住。
孙吏目没下马,骑在马上仰头看了看堡墙。
堡墙年久失修,好几处的垛口都塌了。
孙吏目皱了皱鼻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掩住口鼻,这才翻身下马。
堡门是开着的。
准确地说,堡门根本关不上,门轴早就朽了,两扇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洞两侧,中间留着一道缝。
孙吏目带着四个人走进来。
他一进堡,脚步就顿了一下。
很浓的血腥味,到处都是。
墙根下靠着的人听到动静,有的抬起头来看一眼,有的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王二狗还坐在原地,布带缠过的肩膀肿得老高,血把半截袖子都浸透了,此刻正用一种木然的眼神看着孙吏目。
灶台边上,有个伤兵在发烧,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旁边的人拿一块湿布给他擦额头。
西墙根下,埋人的坑刚刨了一半。
孙吏目的帕子捂得更紧了。
这时,陈景从垛口上走下来。
“孙吏目。”陈景抱拳。
“陈把总。”孙吏目的声音很尖:“半坡峰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陈景沉默了片刻。
“孙吏目也看到了,我镇川堡折了那么多兄弟,乱民那边――”
“我没问你这个。”孙吏目打断了他。
陈景一愣,急忙回道。
“半坡峰那伙人,手持兵刃,身披铁甲,人数少说也有两三百――”他顿了顿,“我接到军令的时候,上面写的可是乱民。”
闻,孙吏目三角眼微微眯起来。
“陈把总,半坡峰那伙人,是延安府那边过来的流寇不假,但军令上让你去截击,是让你把他们截住、击溃,不是让你带着人跑回来。”
陈景没吭声。
孙吏目拖长了声调。
“镇川堡把总陈景,临阵脱逃,致使军器损毁、兵丁折损,按律――”
“当斩!”
话音未落。
陈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身后的堡墙根下,有人动了一下。
王二狗撑着墙想站起来,被旁边的老兵按住了。
陈景平静的说道:“我镇川堡在册兵丁四百五十七名,实有人数七十八人,我带着七十八个人,去打两三百个披甲执刃的乱民,孙吏目,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孙吏目三角眼一翻:“你在跟我算账?”
“我在跟你讲道理。”
“道理?”孙吏目嗤笑一声:“陈把总,你跟总兵府讲道理?你吃空饷、喝兵血的时候,怎么不讲道理?”
陈景的手慢慢握紧了。
而孙吏目又往前走了一步:“延安府那边递了文书上来,说那伙乱民在清涧县杀了三十几口人,抢了县仓,总兵大人正愁没法交代,你倒好,送上门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