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回堡
“当真。”陈景说:“只要他有本事,我就能给他官身。”
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火把映出来的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已经熄灭了很多年忽然又重新燃起来的光。
“军爷,”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汉姓高,先祖高庆,元末的时候,在高家山花马洞起义抗元,受封昭武将军,世袭卫指挥使,传到老汉这几辈,遭了难,官身没了,祖业也败了。”
他看着陈景,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越来越亮。
“老汉这辈子是不指望了,但老汉这几个侄子――”他指了指高一功,又指了指蹲在骡车阴影里的李过,还有旁边那几个年轻人,“他们不能就这么窝囊一辈子。军爷,你要是真能给他们一个官身,老汉这条命卖给你。”
陈景看着老头,沉默了几息。
昭武将军,世袭卫指挥使正三品。
元末起义抗元,受封于大明开国。
这老头的先祖,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那批人。
几代人传下来,传到如今,官身没了,祖业败了,沦落到逃难投流寇的地步。
“高老爷子,”陈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郑重,“您先祖的事,我记下了,高一功――”
他看了一眼高一功。
“起步把总。”
把总。
正七品。
手底下管着四百五十多号人。
高一功愣住了。
他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手里那半个黑面馍馍差点掉地上。
把总?
他?
一个种地的庄稼人,一个逃难的流民,一个差点去投了流寇的穷小子――把总?
“把……把总?”
高一功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像是在做梦一样的恍惚。
“把总。”
陈景重复了一遍:“正七品,管四百五十七个人,只要你练得出来,打得了仗,这官就是你的。”
高一功不说话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单膝跪下去,抱拳过顶,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高一功,参见守备大人!”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他的兄弟们――也呼啦啦地跪下去了,七嘴八舌地喊着“参见守备大人”,声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混在一起,嘈杂得像是菜市场。
陈景看着跪在面前的这几个人,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出手,把高一功扶起来。
“起来吧,”他说,“别跪了,到了镇川堡,有你们跪的时候。”
高一功站起来,紫铜色的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笑得像个三岁的孩子过年拿到了压岁钱。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桂英,高桂英站在骡车旁边。
老头拄着棍子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越来越亮,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景一眼。
陈景转过身,朝刘大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十几个流民――高一功正拍着兄弟们的肩膀,笑声响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陈景收回目光,嘴角那个笑终于没压住,咧开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还是好骗,我一个五品守备,手底下才五十几个人呢。”
刘大没听清,凑过来问:“守备大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
陈景收起笑,正了正脸色:“把这些人编好队,今晚连夜下山,明天一早,第一批壮丁先走,带回镇川堡。”
“是!”
........
天亮的时候,队伍到了镇川堡。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腰杆挺直,穿着大红色的鸳鸯战袄,腰间挎着刀,看见陈景骑马过来,齐刷刷地抱拳。
“守备大人!”
陈景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迎上来的兵丁,大步走进堡内。
刘大带着几个兵丁开始安排。
流民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堡内,有的东张西望,打量着这座破败的堡子,有的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走,不敢多看.
高一功走在最前面,紫铜色的脸上那笑容还没收住,眼睛亮亮的,像是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李过跟在他身后,瘦削的身子裹在破棉袄里,步子不大,但很稳,那双平静的眼睛在晨光中扫过堡内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打量。
高桂英也从骡车上下来,站在院子里,双腿并拢,手搁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