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四五个丫鬟和婆子,被其他蒙古兵从各个屋子里拖出来,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瘫在地上走不动了,被人架着胳膊拖着走。
家丁都跑了,三四十个人,跑得一个不剩。
仆役也跑了,男的都跑了,只剩下这些丫鬟和婆子,还有王老爷的几个家眷,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绸戴银,被人从后院的厢房里拽出来的时候还在骂,被扇了一巴掌之后就不骂了,低着头,浑身发抖。
“都带上。”巴图说。
乌兰巴日点了点头,把那丫鬟扛上肩膀,转身朝庄门外走去。
巴图最后看了一眼王家沟。
王老爷的尸体还趴在卧房的地上,血已经流干了,在青砖地面上凝成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
他儿子的尸体横在正厅门口,脖子上有一道刀口,脸朝下趴着,身下也是一摊血。
巴图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朝庄门走去。
十三匹马,五辆粮车,十几个女人。
队伍从王家沟的庄门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
而那些家丁,三四十个人,纷纷四散而逃。
有的跑到了榆林镇,从南城门进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守门的兵丁拦他,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蒙古人!蒙古人入关了!王家沟被抢了!老爷被杀了!”
守门的兵丁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拖进了城门洞,扔在地上,跑去报了上官。
消息从城门传到游击将军府,从游击将军府传到总兵府,从总兵府传到巡抚衙门。
张梦鲸接到消息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还没起,躺在床上,听到门外师爷的声音,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让师爷进来说。
师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写好的急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王家沟出事了。”
张梦鲸接过急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急报放下,端起床头柜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皱眉头。
“蒙古人?哪来的蒙古人?”
师爷站在床边,垂着手,声音压得很低。“报案的是王家沟的管家,姓周。他说那些蒙古人骑着马,穿着皮袍,戴着毡帽,手里有刀有弓,不像是普通的马匪。”
“边墙呢?边墙上的哨兵是干什么吃的?”张梦鲸把茶盏放下,“蒙古人翻边墙入塞,边墙上的烽火台怎么没点?榆林镇那边怎么没人报?”
“大人,边墙那边……”师爷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年久失修,好些段都塌了。哨兵也不多,一个墩台就两三个人,夜里黑灯瞎火的,蒙古人要是挑个没人的地段翻过来,他们确实发现不了。”
张梦鲸没说话。他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伸手把官袍从衣架上取下来,披在身上,系好衣带。
“王家沟在什么地方?”
“在榆林镇东南,离镇川堡不远。”
张梦鲸的手顿了一下。
“镇川堡?那个陈景的地盘?”
“是。”
张梦鲸没再说话,系好衣带,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公文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把笔放下,吹了吹墨迹,递给师爷。
“派人去王家沟看看,蒙古人走了没有,走了多久,往哪个方向走的。”
“是。”
“再去镇川堡,问陈景,蒙古人从他鼻子底下过,他知不知道,看见了没有,为什么不追。”
师爷接过公文,转身要走。
“等等。”张梦鲸又叫住了他。
师爷停下来,回过身。
张梦鲸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凉茶,沉默了几息。
“王家沟的王老四,跟本官是什么关系?”
师爷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张梦鲸在问什么。
赵德财的事刚过去没多久,赵德财是张梦鲸的远亲,被陈景杀了。
王老四虽然不是张梦鲸的亲戚,但在榆林镇地面上做久了,跟巡抚衙门多少有些来往。
逢年过节送过礼,有事的时候托过人,说不上多亲近,但也不算陌生人。
“王老四跟大人没什么关系。”师爷说:“就是前年过年的时候,给大人送过一匹绸缎,两坛酒,大人没收,让人退回去了。”
张梦鲸点了点头。
“那就公事公办。”
在榆林镇,被蒙古人劫掠的人海了去了。
既然没有关系,那就先不用上心。
“是。”
天亮之后,榆林镇的兵到了王家沟。
带队的是个千总,姓马,三十来岁,带着一百多个兵,骑着马,从榆林镇一路狂奔过来。
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庄门敞开着,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
半响。
几个兵丁从庄子的各个角落里走回来,向他报告。
“千总,庄子里的粮食全没了,粮仓空的。”
“银库也空的,箱子被搬走了,地上有拖痕,看着是好几个人拖出去的。”
“女眷全不见了,丫鬟、婆子、王老爷的夫人,一个都没找到,屋子里翻过了,没人。”
“家丁跑光了,一个都没剩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