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督台,榆林镇没什么大事,巡抚张梦鲸去年就过世了,总兵吴自勉又跟着督台去了北京,榆林镇这半年多,一直没有主事的人,底下的守备、把总各管各的,谁也不听谁的。”
杨鹤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在他预料之中,巡抚死了,总兵跑了,底下不乱才怪。
“周边的堡寨,前阵子被流寇洗劫了不少,高家堡、响水堡、波罗堡,都破了,守备死的死,跑的跑,百姓遭了不少殃。”
“不过,前些日子,米脂县的周知县来了一份公函,专门提到一件事。”
杨鹤抬起头,看了师爷一眼。
“什么事?”
师爷把公文递过来。
“米脂被围的时候,镇川堡有一个游击将军,叫陈景的,带兵去解了围,周知县在公函里说,此人保境安民,恳请朝廷予以嘉奖。”
杨鹤接过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很客气,把陈景夸了一通,说他“率兵来援,奋勇当先,米脂得以保全,百姓感恩戴德”。
杨鹤把公函放下,眉头拧得更紧了。
“陈景?”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了想,摇了摇头:“本官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游击将军,级别不低了,三边下面的游击将军,本官就算不认得,也该听说过啊。”
师爷苦笑道。
“回督台,属下原来也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后来打听了一下,说是吴自勉提拔的,去年吴自勉把他升了游击将军,但是.....”
“吴自勉一直没有给固原、朝廷发过公函,这个人,在兵部的册子上,可能还是个把总。”
杨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吴自勉,真是个人才,给人家一个虚职,不报朝廷,让人家替他卖命,他自己拿着朝廷的银子跑路,这个陈景,怕是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个游击将军。”
师爷也笑了笑,但没接话。
杨鹤差点笑岔气,缓了一会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镇川堡,在什么地方?”
“在榆林镇北边,是个小堡子,原先只有百十个兵,后来陈景招兵买马,听说现在手底下有好几千人。”
“属下还听说,这个陈景,手下的兵装备精良,比榆林镇的边军还强。”
闻,杨鹤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下来。
他看着师爷,师爷低着头,不敢看他。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杨鹤靠在椅背上久。
一个游击将军,手底下有好几千人,装备精良,比榆林镇的边军还强?
“先放着吧,不急着动。”他顿了一下:“洪承畴到了之后,让他先去榆林镇看看。”
师爷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不过这小子也算是个人才,给他把呈文、勘合补齐,都送到武选清吏司吧。”
“是!督台。”
.......
洪承畴到固原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底了。
在衙门前下马,洪承畴整了整衣冠,走上台阶。
门口的卫兵通报了一声,很快有人领着他进去。穿过影壁,绕过前厅,进了二道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站着几个亲兵,腰杆笔直,甲胄鲜明。
杨鹤在后堂等他。
后堂不大,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堆满了公文。
两侧各有一排椅子,椅子上垫着灰蓝色的坐褥,已经磨得发白了。
杨鹤坐在长案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色官袍,腰间束着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
洪承畴走进去,行了大礼。
杨鹤站起来,绕过案桌,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起来,别多礼了。”
洪承畴直起身,垂手而立。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袍角沾着黄土,靴子上也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