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在城东,比巡抚衙门气派得多。
门口白纸黑字,盖着红印。
洪承畴骑在马上,看着那两道封条,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吴自勉被下了狱,总兵府被封是迟早的事。
他调转骡头,回到了驿馆。
驿馆在城南,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是榆林镇唯一还算干净的地方。
洪承畴住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让人去通知榆林镇的守备、把总,明天到总兵府议事。
明天后,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也没来。
洪承畴坐在总兵府的正堂里,面前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什么都没有。
两侧的椅子空着,椅子上落了灰。
他等了半个时辰,等来了两个人。
一个守备,姓周,五十多岁。
另一个是把总,姓刘,三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鸳鸯战袄,腰间挎着刀,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洪承畴看着这两个人,又看了看那些空着的椅子,沉默了片刻。
“其他人呢?”
周守备低着头,不敢看他。
“回……回大人,跑了,有的投了流寇,有的回了老家,有的……不知道跑哪去了。”
洪承畴没有说气话,也没有拍桌子。
吴自勉跑了,兵跑了,将也跑了。
榆林镇,如今还有多少能用?
他把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看着周守备和刘把总。
“你们回去吧,看好各自的兵丁,别再出乱子。”
两个人如释重负,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洪承畴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看着那些空椅.子,又坐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总兵府,骑上马,往米脂去了。
他要去米脂,找周士奇。
米脂的情况比榆林镇好一些。
周士奇在县衙后堂见了他。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洪承畴开门见山,问起了陈景。
周士奇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碗,看着洪承畴。
“洪大人,陈景这个人,本官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周士奇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此人练兵很有一套,手底下的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比榆林镇的边军强得多,米脂被围的时候,他带兵来援,解了围,但此人……”
周士奇顿了顿:“胃口不小,解围之后,他跟米脂的士绅要粮要银,平价买走了城里一半的存粮。”
洪承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还把流寇的俘虏收编了,几百号人,编入自己的队伍,听说他还在镇川堡开荒种地、修渠筑墙,手底下的人马已经有好几千了。”
周士奇说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洪承畴靠在椅背上,皱了皱眉。
几千人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开荒种地,修渠筑墙,收编流寇,平价买粮。
这不是一个游击将军该做的事。
洪承畴站起来,抱了抱拳,告辞。
周士奇送到门口。
洪承畴出了县衙,骑上马,往北走。
师爷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开口了。
“大人,您要去镇川堡?”
“去看看。”
师爷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大人,这个陈景,手底下兵精粮足,恐怕不好对付,您这样单枪匹马地去……”
洪承畴在马上没有接话,师爷也不敢再问。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地看到一道城墙横亘在黄土塬上。
洪承畴勒住了马,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他不是没见过城墙,榆林镇的城墙已经算高的了,但眼前这道墙,跟他见过的所有城墙都不一样。
底部内倾,到了中间又收了一截,到了顶部再收一截,像一道被削去了棱角的铁壁。
墙面上每隔几十步就凸出来的马面。
垛口向外倾斜,底下开着悬眼,密密匝匝的,像一排瞪着南边的眼睛。
墙高足有八米,人在墙根下站着,得仰起头才能看到墙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