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那个拄杖的老人愣住了。
他看看草芯,又看看林野,嘴唇哆嗦着,最终没再发出反对的声音。
“天神……告知的?”有人颤声问。
“没错。”草芯斩钉截铁。
“天神说他们不是罪人,只是身体缺少一种东西,那是只有新鲜绿色植物里才有的东西,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种东西送进去,这是天神的治愈之法!”
台下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人们面面相觑。
脸上的困意、不满,像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震惊。
草寿抓住这短暂的静默,上前一步,声音如铁,“所有人,听令!”
“男人们,升起火把!
去东边的松林找那些刚冒头的松针嫩芽,要最尖最绿的;还有那些刚钻出来的野菜,能找到的浆果全部带回来!
留在部落的人把火堆烧旺,所有能装水的容器全部拿出来烧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不是请求……这是巫的命令,也是天神的命令!”
“现在,动身!”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像被点燃的干草堆,整个谷地轰然炸裂。
“为了巫!”
“升火!升火!升火!”
方才还懒散困倦的草部落人,此刻宛如换了一副魂魄。
男人们抓起骨矛和火把,藤筐和兽皮囊往肩上一甩,大步冲向部落外;
女人们把婴孩往棚屋一塞,交给留守的老人,拎着藤筐和石刀就往外跑。
林野站在石台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奔跑的火光,落在谷地深处。
之前还在质疑的老人,此刻也默默拿起了藤筐,佝偻着背,跟着人群往松林方向挪动。
林野在心里默默修正着一个认知。
坏血病,从来不是弱小部落的专利。
恰恰相反,它更像是草部落这种生活较好的部落才会存的疾病。
那些穷得叮当响的部落,冬天存粮不够,哪怕风雪交加也得扒开雪壳找树皮、挖草根、嚼冻硬的野菜嫩芽。
于是无意中摄入了足够的维c。
而草部落,有能力囤积足够的熏肉和植物块茎过冬,整个冬天足不出户,看似温饱,实则埋下隐患。
他想到火部落的情况。
恐怕这次回去以后,自己也得在火部落推行冬季采集制度。
哪怕下雪,也要组织人出去找松针和嫩芽防止有人出现坏血病;或者等后面黄豆收获,也可以用豆子发豆芽。
此时谷地里的火把已经连成数条长龙,蜿蜒着涌向松林,草甸边。
火光在夜色里跳动,像无数颗坠落的星辰。
留守的人也在部落中央忙碌起来。
能盛水的容器都被架上篝火,清水倒入,火焰舔舐着罐底。
有人往火堆里添柴,有人把兽皮铺在地上,准备承接带回来的嫩芽。
林野也走下石台,从驴背上取下自己带来的那几个原本打算交易的陶罐。
随后交给一个草部落的女人,指了指火堆:“用这个煮,可以煮得更多。”
女人接过陶罐,手在发抖。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陶器,更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它来煮天神的药。
草寿站在石台最高处,看着部落里忙碌的人群,看着那些举着火把奔向黑暗的族人。
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带着松脂和泥土的腥甜。
他忽然觉得,今夜的部落,被照亮的不仅仅是谷地。
还有某种被诅咒压抑太久,即将重见天日的东西。
从谷地中央的篝火,到蜿蜒伸向四野的长龙,再到东边岩壁下那个常年被黑暗笼罩的山洞洞口。
火光,好似要驱散所有黑暗,第一次肆无忌惮地靠近那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