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这边,大清早起来,
先把院子里的地扫了一遍,扫帚从角门扫到堂屋台阶,连檐下那几盆兰草叶子上的灰都拿湿布擦了。
灶房里烧了锅热水,把昨日三人换下来的衣裳泡进去搓了,皂荚粉打上去,搓出白沫子,拧干了搭在竹竿上晾着。
东家和五叔的行李昨晚就收拾了大半,他再检查了一遍,被褥卷得紧实,用油布裹了外层防露水,
干粮,火折子,零碎银钱各归各位,一样一样码在包袱里。
送人送到码头边,便独自先一步回了院子。
回院子的一路上,逢春脑子里就没闲着。
东家让他掌灶做炙羊肉,这不是随口一句话的事。
逢春今年也十二岁了,从小在花楼里长大,什么没见过?
端茶倒水,听人使唤,看脸色行事,这些他早就会了。
可掌灶不一样,那是手艺,是饭碗,是往后在林家能立住脚的根基。
他边走边盘算,东家去府城买安息茴香,来回少说两三天。
这几日他不能干坐着等,得先把能准备的准备好。
羊肉选什么部位,腌料怎么配,火候怎么控,
这些他心里有七八分底,毕竟在家里也给主子们都做过,都说好吃,
可想要做出卖的出去的吃食,口味须得更加精进。
试就得买肉,买料。
青浦县的菜市正月里不算多么热闹,但摊子也摆出来了。
逢春拐进巷口,熟门熟路地走到卖肉的摊前。
"周屠户,今儿个羊肉什么价?"
周屠户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围裙上全是血渍,见是逢春,咧嘴一笑,
"小春啊!今儿个的羊后腿,新鲜的,刚宰的,三十文钱一斤。"
逢春探头看了看案板上的肉,伸手按了按,
"这后腿筋多,做炙肉不行,你给我切两节肋排,要肥瘦相间的那截。"
"哟,还挑上了。"
周屠户笑着下刀,
"你还懂哪个部位适合炙着吃?"
"跟着东家学的。"
逢春面不改色,
"肋排肥瘦三层,烤出来外焦里嫩,油脂渗进瘦肉里,不柴不腻,后腿全是腱子肉,烤完了跟嚼木头似的。"
“再来些专程做炖肉的。”
周屠户切肉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
"你这小娃,说话跟个老饕似的。"
"三十文钱太贵了,前几日我买还二十六呢。"
逢春讨价还价不含糊,
"正月里肉价涨了我知道,可也不能涨这么狠,二十六文,卖不卖?"
"二十六文我连本钱都回不来!"
"那二十七,再送我一块羊油。"
周屠户瞪了他一眼,看他脸上又带痦子又带青斑的,也是个可怜的,拿刀背敲了敲案板,
"小滑头....行行行,二十七文,羊油给你一块,下次来可不能这么压价了。"
说来也奇怪,寻常也不是没有其他来压价的,
哪有那么容易就压这么多出去,还送他羊油的?
周屠户也不知道为何,偏生看到逢春那双眼就忍不住心软,
逢春笑嘻嘻地掏出铜板数好递过去,谢过周屠夫,
接过油纸包着的羊肉和羊油,又顺手拿了一把葱,一块姜,几头蒜,在隔壁的菜摊上称了。
隔壁卖菜的孙婆子一边称菜一边跟他说,
"小春啊,你家东家呢?又出去忙了,留你自己守着呢?"
"东家去府城办事了。"
逢春乖巧地应着,
"婆婆,这姜给我挑块老点的,嫩姜没味儿。"
"知道知道。"
孙婆子从筐底翻出一块皱皮老姜,
"你这孩子,买个菜比大人还讲究。"
逢春付了钱,把东西一样样装进篮子里,提着往外走。
孙婆子在他身后跟旁边卖豆腐的念叨,
"青云巷那小厮,才多大点?十二?还是十三?说话办事跟个小管事似的,一点不怯场,
就是可怜了些,脸上那胎记...."
卖豆腐的接话,
"人机灵得很,每次来买菜都知道哪个摊子新鲜,哪个摊子便宜,还会讲价,
我家那小子比他大一岁呢,卖个豆腐都能被人少给钱。"
“....”
逢春买好了菜,没着急回青云巷,提着菜篮子就往城隍庙那边走,
看了看韩师傅打井的进度,活干的正紧,井已经下去快两人深了,徒弟在井上摇辘轳,一筐筐湿土提上来。
没什么好交代的,才又提着菜篮子回了青云巷。
逢春把买回来的东西搁在灶房里,洗了手,开始一样一样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