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此藏着掖着不老实,显然走的不是你大理寺走的那条道,旁道之上的东西送到大理寺手里,且还是我送过来的,想也知晓这等事被他们知晓之后,他们不会放过我了。”红娘说道,“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带过来了,显然是希望东西到了你等手里之后,你等能更快一步,在他们对我下手前解决了对方。”
林斐转着手里毫不起眼的素钗,对红娘道:“你人在我大理寺里,他们便是想做什么,一时半刻也不能对你如何,倒是你家里人,没什么特殊缘故,我等不能插手。”
红娘垂下眼睑,半晌之后,这个张口闭口养一家子,以此证明自己是好女子的红娘轻笑了起来:“我家里人啊……受了这么多年我这小道上弄来的银钱好处,虽没直接插手这些事,也不懂这些,可好处他们确确实实是享了的。毕竟我一个人也吃不了满满一案几的菜,不是么?”
“他们不无辜。”红娘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他们……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是个自私的人,所以我也不问旁人了,听闻你有一双儿女,”林斐问她,“那一双儿女你也不管?”
“又不是我亲生的,我做甚要管?”红娘冷笑了一声,道,“养子养女罢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刘元、魏服,连同屏风那头的白诸同时提笔记了下来。
这个……倒是之前未曾查到的了,毕竟这红娘素日里是极为疼宠这一双儿女的,四邻街坊都亲眼得见。
“要是叫他们知晓自己不是我亲生的,难免生出嫌隙。银钱不缺时还好,毕竟还想要我的银钱,自是顺着我,可若是缺了银钱,头一个被弃养的就是不是他们亲娘的我,我自是不能同他们说的。”红娘冷笑道。
“你那夫君、父母知晓这个么?”林斐又问红娘。
“看在我养一家子的份上,他们暂且还不敢让两个小的知晓,怕两个小的知晓了,演的不像亲生儿女,露出破绽来,惹怒了我,将他们扫地出门。”红娘冷笑道,“只是我若没了养一家子的能力,这些人非得吞了我不可。”
虽不过寥寥数语,可这一家子的关系其实已被红娘自己点透了。
“我夫君以为那一双儿女是他前头死了的女人生的,却不知我可以养旁人家的孩子,却万万不可能替我夫君同他死了的女人养孩子。”红娘冷笑了一声,说道,“他既敢吃我的软饭,自是要随我拿捏的,我又怎么可能替他养孩子?”
“孩子亲生父母是……”魏服蹙了下眉,问她。
“同他们无关。”红娘摊手,“我那男人以为那一双儿女是他的,我父母以为是我那早死的兄嫂的,我早算过有朝一日自己若是出了事,叫这些吃我的用我的人也别想好过了,他们自会争我留下来的那些银钱的。所以,我留下了捡那一双养子养女的证据,待争的差不多了,自会有人上门寻亲的,毕竟我的一双儿女能继承我的银钱,那丢弃了他两个的亲生父母闻到肉的味儿,又怎会不寻过来?”
不愧是个口齿伶俐的,三两语就将布下的叫他们互相争斗的局说的一清二楚。
“我养的人,自是开心也随我,不开心也随我。我不行了,他们凭什么好过?”红娘冷笑了两声,忽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要不是自己生不出来,又怎会逼得我替旁人养孩子?”
“你的身子骨……怎会同子嗣无缘的?”林斐顺着这话问了下去。
“不清楚。或许是年少被父母苛待,也或许是为挣脱父母替我兄长娶妻换取彩礼的那个鳏夫大冬天跳河坏了身子,更或许是被那瞒着我养女人的吃软饭的男人气的流了自己的孩子……”红娘说道,“大夫也说不清楚,只道都有可能,每个人都给我来了一刀,虽然每一刀都不致命,可合起来或许坏了人的根基。”
寥寥数语诉出了她的过往,显然不曾被家里人厚待过,可这也不是她去害无辜人的理由。莫夫人伸手握住莫小娘子的手,不解道:“既然那么恨这几个人,做甚还要养着这一家子?”
这个问题林斐也问了,红娘垂眸沉默了片刻之后,才道:“挣脱不开,又想要报仇。毕竟是爹娘以及夫君,他们拿着的这几个身份往那里一摆,有几个人会插手家务事的?闹起来便拍着胸脯亦或者下跪表示不敢了,认错了,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揭过去了。家务事化解起来就是这般的容易!”
“所以后来我也绝望了,想着既然怎么都挣脱不开,那也不挣脱了,好生养着。”红娘说到这里,嘴角咧了一下,笑了,“所以我去做这些事了,”她目光瞥向被林斐压在掌下的那些掺满了赃款脏事的卷宗,“说起来,这还要多亏我那兄嫂提醒,享了这好处,他们挣脱不开的。”
关于红娘兄嫂的事,也不是什么难查的秘密。
兄长护妻,养自己的媳妇,只是这养不是正儿八经营生的养,而是去偷,去抢,不走正道的弄钱。
“有一回我那兄长手痒偷了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的钱袋子,拿偷来的钱给我嫂子买了首饰,我嫂子得了首饰开心的不得了,直夸我兄长出息。我嫂子一贯如此,不管那钱怎么来的,只要给她享受了,买了东西,就甜蜜语的夸我兄长出息。两人正高兴着,被偷钱袋子的人找上门来了。那锦绣华服之下,原是个开青楼的。”红娘冷笑,“我嫂子既然能哄的我兄长对我这亲妹子扒皮吸血自有几分姿色,那人也不废话,只道享了偷来的赃款,自是要承担这还钱的责任的。干脆把我嫂子带走去青楼还债!青楼还债怎么个还法傻子都猜得到,我兄长痴迷我嫂子,拼命阻拦也没用。过了约莫一个半月,我嫂子被人扔在了巷子口,身上连件衣裳都没有,下半身全是血,听闻不仅受尽了非人的虐待,还染了脏病,被扔出来了,我兄长因为试图阻止他们碰我嫂子也被活活打死了。”
“便是这事提醒了我,若是实在挣脱不开这群恶鬼的话,便也只能将他们拖入地狱里去了。”红娘看向神情微凝的众人,轻笑了一声,淡淡道,“大人做事如此细致,却只将我带了过来,怎的?是找不到我家里人么?”
“听闻月前外出游玩去了。”林斐看向红娘,反问她,“既是一个月前便安排了游玩,那今日这一出……你当早已料到了吧!”
“我只知道月前他们突然被人叫出去游玩,”红娘笑了笑,道,“有人警告我不要乱说话,道这群人拿捏在他们手里,叫我掂量着点。”
“他们不知道,我对此求之不得。”红娘眼里闪过一丝快慰,伸手拭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只可惜一个人自在快活的日子没几日,大人们就上门了。”
“毕竟你选中的报复他们的法子是将他们一道拖入地狱,你自己若是不去地狱,他们又如何入得地狱?”林斐目光沉沉的说道,“所以注定了前后脚的事,也注定了你一个人自在快活的日子享不了几日的。”
“所以,为什么?”红娘看向众人,似是在问众人,又似是透过众人在问那看不到摸不着的存在,“为什么有人生来能自由自在的活着,有人却生来就被恶鬼缠身,百般挣脱不得?”
“我清清白白来这世间,还只是个孩子,还不曾做过什么恶事时就被这孽债缠了满身,困的我动弹不得,我生来不曾看到过公道,又怎会相信这世间有公道?”红娘喃喃道。
这句声音不大的喃喃自问听的众人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向她看去。
“种恶因得恶果,种善因得善果,我生来便摊了一对不当人的父母,又如何结的出善果?”红娘反问众人,“这究竟是谁的错?该问问这管投胎的阎王爷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