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你即便告诉他们衙门现在发不出工钱，有些人家里也是能顶一顶的，肯接受欠条的。”姜师傅说着，手中酒杯同纪采买、张采买碰了碰，一饮而尽，“只是这等厨子做的菜好不好吃，杂役干活利索不利索什么的，就不好说了。毕竟是拿欠条干活的，一则本也不能要求对方太多，二则搞不好这欠条拿出来也会赖账呢！”

“在衙门做事怎的跟赌一般？”张采买听到这里，手中原本要送入口中的酒盏停住了，“这仗还未真正打起来，可这要打仗的传却将那些老老实实认真做事的人都快赶光了，留下来的尽是赌徒！”

趁着这等情形下，拿着欠条跑进来的那些人可不是当真相信内务衙门那些人是好人的单纯大傻憨，而是赌大荣还会在，不会易主，只要未易主，这欠条就能得到兑换之人。

“同样是贪图衙门稳妥的‘日子人’，趁这等时候拿着欠条干活的‘日子人’其实还不如原先老老实实做事的那些呢！”姜师傅说道，“拿欠条的人想着投机取巧，是静不下心来老老实实做事的。”

有些事其实大家都清楚。

“衙门扫不干净，菜做的不好吃，叫那些大人去闹！”有人说道，“所谓的压下来不过是暂时的，绕了一圈，到最后还是会回到原点的，该闹的迟早会闹的，不过是裱糊匠运用腾挪变换的法术推迟了闹起来的一日而已。”

“我等只是主厨、采买，便是想操那些心，有心也是无力的，”那人继续说着，看了众人一眼，“上头就给了我等这点权利，便是尽力……也只能这般。这天要真塌下来，自有旁人顶着，轮不到我等来顶。”

“你这话有些道理却也不尽然。”姜师傅闻，却笑了，说道，“论理来说天塌下来自是高个子、大权势之人顶着的，可高个子大权势也会使法术，将旁人推出来替自己顶着的。”

“这是说顶得住就能顶得住的么？”那人‘咦’了一声，奇道，“我等只是厨子、采买而已，什么家国大事能让我等顶？叫我等拿着菜刀去杀敌吗？”

“鸡鸭我杀过，人可没杀过！”那人说着，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却在此时，冷不防被人踢了一脚，那人‘哎哟’了一声，看向踢了自己一脚的纪采买：“怎的了……”话音未落，便看到纪采买嘴努了努国子监的方向，又看姜师傅微妙的表情，方才反应过来：“哦，对了，还有这个，险些忘了！”

原本按理来说不该背的锅，却突地扣到自己身上，总是有缘由的。

“钱嘛！谁都有，银钱上头可没写名字，”那人说道，“若是缺这银钱窟窿，确实能将旁人拉出来替自己顶锅的，毕竟只要交上去的是真钱，那也不必管是谁的。”

“内务衙门只要抠出那些钱，暂且裱糊的像那么一回事，不知内情的外人可不会慧眼如炬的看明白哪些钱是厨子、杂役那里抠出来的，哪些是从那该抠之人手里抠出来的。”张采买说道，“银钱真似流水，化作一道墙挡在了那谁作孽谁承担的追责与担责之事面前。”

“难怪好些人说能用银钱解决的事从来就不是事。”纪采买说道，“还能用银钱来堵的窟窿，就能让银钱化作滑不溜手的油与水，油水润滑万物，很多原本磨不平的突兀都能用油水来化解这突兀同矛盾，如此……便能暂且压下了。”

“于那幕后真正的始作俑者而，有这油水在，便有办法不让自己被推到清算的看台之上。”姜师傅说着，看向众人，将手中酒盏里的酒水猛地一口灌入口中，“这难熬也不知几时才能熬到头呢！”

“虞祭酒那里……”有人忍不住问姜师傅，“如何了？”

大家都不傻，突然提背锅的事自是因为虞祭酒的关系。

“银钱是身外之物，”姜师傅说道，“祭酒一向豁达，既脱俗却又坦诚人生在世吃喝拉撒都要银钱。能保就保，不能保就算了！”

“真真是……”有人摇头，道，“编织罪名也要抢人银钱，这群食金的恶鬼吞了那么多不属于自己的银钱，仔细被噎死。”

……

带着虾籽回了大理寺，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大堂，温明棠快步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便是讲究些的阳春白雪一碗面也算不得太复杂的吃食，比起懒人的豚油、酱直接下面煮，这不同就在于面汤。

取了豆油加上豚油在锅中化开，又加姜葱末，再放入虾籽煸一下，正炒料呢，冷不防身旁一道声音忽地响了起来。

“好香啊！温师傅，你今日这阳春面同往日里的是不是不一样？”一抬头，正看到披头散发，一看就是睡到一半爬起来出恭的关嫂子正在一旁盯着她炒料的锅底咽口水。

“好香的味儿啊！”关嫂子说道，“方才听温师傅说要做阳春面给大家当夜宵吃，我还同过来的子清、子正说这阳春面我豆快吃腻了，他二人虽觉得还行，但总吃也腻味了，是以我塞了几个铜板给他们，叫他们去外头买着吃！眼下倒觉得不该给那几个铜板的，饿了就吃温师傅做的这阳春面好了。”

说着，猛地吸溜了一下口水，对温明棠道：“温师傅，再加三碗，可好？”

温明棠点头应了下来，关嫂子喜笑颜开，忙将原本踩着没有穿好的鞋穿好，跑了出去，想是去唤住准备去外头买吃食的子清、子正了。

现成的厨子做的吃食难道不比外头碰运气买的更稳妥？且还能省几个钱下来买书去。

看了眼关嫂子离去的背影，温明棠笑了下，她这里有个小泥炉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常常用之做些吃食，开些小灶什么的。

子清、子正这年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是最会饿的时候，关嫂子便也问她要了小泥炉的图纸，寻人做了一个，而后学着她的样子，弄了个小灶给子清、子正‘开小灶’，只是不比温明棠花样多，关嫂子到底不是正经厨子，对做菜这等事兴趣也不大，随便对付对付能吃就成了。

既是糊口就成，自是什么简单做什么的，这阳春面就是关嫂子常做给子清、子正做的小灶吃食，有时候还会卧个蛋，以示母亲慈爱，至于旁的吃食……几乎不曾见过。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