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自己会做，那自也不用挑时辰，哪怕三更半夜的，想吃了，烧个水，有把面就能做了。

阳春面酱只是一种，王小花笑吟吟的对众人说道：“这些时日每日这个时候我都会在书斋这里支个小摊，这几日是阳春面酱，再过几日还有旁的酱，大家莫忘了过来尝尝这自己在家便能做出的食肆口味！”

书斋门前不是没支过摊子的，有卖画册的，现场作画，为自己画册造势的，好多卖一些的；有卖话本的，请说书先生在门前说书，说到关键处，却听下回分解，诸如此类种种，王小花做的事并不属那特例独行的头一个。

“摊子只要了旁人一半大小，”书斋三楼的算命先生从那虚掩的窗户看向楼底下笑眯眯同众人有一茬没一茬闲聊的王小花，“刚好够放她那一只小泥炉，你就这么好说话的允她只租半个摊位？”

“一贯都是需要多少租多少的，书里的黄金屋，不是每一个著书的都能摘到的。在摘到之前，总是要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书斋东家说道，“她要半个，刚好够用，我自也不会说什么。”

“旁人有她这般围过来的人多吗？”算命先生又问，“在这里支摊说到底是为了让更多人知晓而已，也就是所谓的吸引新客，旁人有她这个用色香味引来的人那么多吗？”

书斋东家认真看起了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半晌之后，说道：“有同她一般引人注目的，譬如那话本写的尤其引人入胜，请的说书先生又好的。凑热闹的百姓干脆坐在地上听故事的也有不少，可问题是说书先生走了之后，虽还想知道后头的故事，可进书斋闲逛时顺带将话本看完的也不少。”

这话听的算命先生笑了，问他：“看完了自也不会买了，你就不赶客？”

“不将话本翻坏了，小心些，又不是太过分的话，多数情况下我不会说的。”书斋东家说道，“这是难免的。我虽生出来就是要继承书斋的，可年少读书时，家里管的紧，手头没有多余的银钱，又迷那些江湖侠客的故事，一个孩子站在那里看书，又小心的不弄坏书，那些书斋东家不曾赶过我，前人如此待我，我自也不会随意赶旁人。毕竟卖书既是买卖，可又同旁的买卖有些不同。”

“里头有卖所知，所识的，有卖侠情万丈的，也有卖风骨的，一个当真爱这些书的人，如何不被熏陶？有些事便也不会太过计较。”书斋东家说道。

“可她这个叫我觉得是能留客的，”说到这里，书斋东家略略一顿，又道，“只要有人还会排长队等那樊记的肉夹馍，鸿雁楼的月饼，把人的嘴哄好了，这食谱或许只卖一次，可她这酱料是能做回头客生意的，因为人总有没办法去食肆里解馋，需要自己做的时候。”

“她们眼光不错，”算命先生点头道，“选址再好，再四通八达的食肆，也不可能让一个住在城外之人深夜肚子饿时随时就能吃到想吃的东西。毕竟大荣的不夜城终究只局限于那几条街与那几家食肆酒楼，那价钱也未必人人都接受的。”

“她们知晓有人需要这个，既然有需要，自卖得掉。”说着，算命先生垂眸，看了眼自己案上空空如也的面碗，“且味道中规中矩的，确实挑不出毛病来，是食肆里的味道。”

“一勺酱，一瓢水，一把面，连面怎么下，既可以数气息也可以用旁的法子都教了，显然是将每个人当成那等不怎么下厨的新手来教的。”书斋东家笑道，“这等法子有个特点，不需要专程的量器，家家户户厨房都有，还有那数气息以及煮开之后，半碗冷水，重复两三次的法子，真正是有手就会了。”

“再加上自己亲手做的，总是不同的，能给人一股尤为不同的愉悦感，”算命先生说道，“所以这酱料是卖得的。”

“可不是么？有人已经在问了。”书斋东家指了指楼下，说道。

“她铺子选好了吗？”算命先生又问书斋东家。

书斋东家摇头：“听她说暂时没准备开铺子，而是同鸿雁楼这等地方在谈酱料寄售的事，她们让出一半的利，让鸿雁楼吃一半。”

“鸿雁楼应当会同意的。”算命先生闻，略一沉吟之后，说道。

“送上门来的买卖，什么都不用替她做，那造势什么的她都自己做了，甚至连货架、柜子都不用准备，她自己已经备好了，”书斋东家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笑道，“我看过那酱料小车的图纸，说实话，同两个小娘子的人一般，干净、精致，看起来恁地舒服。”

“是那木头的小车，同她这半个摊位一般，小小的一个，寻常小娘子能推着随便走，那酱料陈列的也颇有意思，小车上头还插了几株晒干的丰收小麦、稻谷等米粮做装饰，往那一摆，就有一种‘衣食丰年’‘五谷丰登’之感。”书斋东家比划着说道，“或许画画的人眼光练得多了，确实比寻常人要好。这些东西的成本不贵，可摆在一起，确实精细又耐看。”

“看着好似是送上门来的买卖，什么都是她自己准备的，”算命先生没有打断书斋东家的话，直到他话音落下，才道，“可最贵的那些……不是她自己准备的。”

这话一出，书斋东家一愣，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算命先生便对他说道：“她没占你便宜，付了你租钱，却也绝对不会吃亏，今儿这造势绝对能回本，对得起这半个摊子的租钱。”

这话提醒了书斋东家，恍然回过神来的书斋东家猛地一拍脑袋：“你不说我险些忘了，最贵的是那块地啊！鸿雁楼在什么地方？那租钱可不便宜！”

“不只是地，鸿雁楼作为‘吃喝拉撒’中的‘吃’，在长安城招牌硬的很！”算命先生说道，“你看寻常人敢在鸿雁楼前摆摊？可她那小推车却实打实的直接推进去了。”

“而且不止是鸿雁楼，还有旁的地方！那小推车虽说漂亮，摆在那里，当个屏风一般的摆设也成，可她们终究是能从中获得好处的。所以，对她们而，这摊确实支到鸿雁楼里去了。”算命先生说着，看着书斋东家听到这里，干脆靠在窗边摊手笑了，连连感慨‘其实这两个丫头真是做生意的好苗子’，他抿了口茶，又道，“当然，鸿雁楼的掌柜也不傻，会同意自然是算过这笔账的。”

“她二人看到的这个挣钱的机会，哪怕鸿雁楼的掌柜一开始没看到，她二人的行为一摆出来，也琢磨明白了。”算命先生提醒书斋东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本就是鸿雁楼他们的立身之道，即便先时忽略了，可也不过打个眼就能琢磨明白的事。”

“她两个手里一下子拿的出来的银钱能越过鸿雁楼？”算命先生又道，“至于让林家帮忙什么的，若是将林家拉进来的话，这等想冲进这长安城‘吃’这一道分上一杯羹的打法就要变了。”

“两个女孩子手里只有这点银钱，看到这个机会，也知晓该怎么做之后，其实最最麻烦的还是要防备似鸿雁楼这等不缺银钱不缺名望的‘吃’道老行家冲进来分一杯羹。鸿雁楼若是冲进来卖酱料的话，这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算命先生说道，“她们做一份酱料，鸿雁楼他们也找厨子调一份出来，凭着那百年老招牌以及鸿雁楼能给出的更多的造势银钱：譬如她们摆一个摊，鸿雁楼便出钱找人摆上十个摊，一百个摊什么的。论招牌，多数人还是更相信鸿雁楼的。那摊头若是鸿雁楼比她们还多，随处可见。你告诉我，她们要如何应对的了鸿雁楼的追击抢生意？”

书斋东家默然。

“所以到最后，局面极有可能变成她们被迫不断拿出新食谱来应对不断因着鸿雁楼他们插足而卖不下去的旧食谱。”算命先生说道，“两个女孩子即便靠着那上天眷顾的天赋，脑海里点子不歇，叫她那些食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可说到底这终究是在不断的付出同割肉。”

“鸿雁楼没有上天眷顾的天赋，想不出这些点子，可她们拿一个出来，鸿雁楼就吃掉一个，这所谓的上天眷顾随时给的她们，可兜兜转转一圈，到最后成了替鸿雁楼想的了。”算命先生说到这里，严肃的说道，“真这样的话，其实就是她们拿了这上天眷顾，却守不住这眷顾的福分，只能为他人做嫁衣。”

“除开招牌和那造势的摊头个数比不上对方之外，这酱料价钱她们同样比不过鸿雁楼的。鸿雁楼百年老字号，采买渠道不少，在采买渠道之中颇有话语权，自能用最低的银钱买到食材，食材成本压到最低的同时，那卖酱料的铺子也不用特意寻地方去开，直接在酒楼里腾出个柜子，立个招牌卖酱料就成了。所以，她们自己的铺子要如何拼得过鸿雁楼这等酒楼？”算命先生说道，“什么生意到最后都是要算账的，各方面一划拉，她们没有胜算的。”

“既如此，鸿雁楼如今又为何同意两个女孩子的小推车推进来？”书斋东家问道，“你这账我听明白了，女孩子她们是没有胜算的，可鸿雁楼为何肯让她们的小推车进来？”

“你可不要同我说这是鸿雁楼主事的是个傻子或者走了后门云云的，”书斋东家说道，“这般……就没意思了，因为同长安城里那些靠关系抢生意的没什么不同。”

“自然不是。”算命先生看着自己案上那一碗吃光的阳春面，笑了，“有原因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