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修复后的第三个月,苍棘岭变了。
瘴气散尽之后的南疆,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这片曾经被遗忘的土地一寸一寸地镀上金色。
那些万年前埋藏在泥土中的灵草种子,在灵气的滋养下疯狂生长。不过三个月,沼泽边缘已经长出了一片片叫不出名字的灵植,有的开着银白色的小花,有的结着朱红色的果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的、带着甜味的草木香气。
苍棘岭矿场上的矿工们,第一次不用戴防毒面罩就能在户外呼吸。
有人哭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在南疆挖了三十年的矿,肺里吸了不知多少瘴气毒素。他站在矿场中央的空地上,仰着头,让阳光直接照在脸上,老泪纵横。
“老子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太阳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子以为南疆的天就是灰绿色的,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想哭。
卫玄机站在隘口上,叼着烟杆,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变绿的土地。他的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烟杆在他嘴角微微颤抖。
蓝恬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灵茶。
“卫长老,你哭了。”
“胡说。”卫玄机用力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老朽这是被烟呛的。”
蓝恬没有拆穿他。她转过头,看向山下那片正在建造的新营地。墨盟的旗帜已经在营地中央升起,黑色旗帜上那枚代表“不弃”的符纹在风中猎猎作响。
影九从阴影中走出来,无声地将一份名单递到蓝恬手中。名单上列着最近一个月申请加入墨盟的散修名字——一共三百四十二人,比过去三年的总和还要多。
“盟主还没醒?”影九问。
蓝恬看了一眼山腰处那间石屋的方向,摇了摇头。
陈峰昏迷了七天,醒来后又休养了整整两个月。柳寒烟说他的身体底子太好了,换了别人丹田碎裂成那个样子,早就死透了。但陈峰不仅活了下来,还因祸得福,混沌真气的纯度比之前提升了一个档次。
但他太累了。
封印修复的最后那一刻,他燃烧了太多生命本源。柳寒烟说,他至少需要半年的静养才能完全恢复。
“让他睡。”蓝恬说,“他醒了又要折腾。”
山腰的石屋里,陈峰正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银白色的混沌真气在丹田中缓缓旋转,速度比受伤前慢了许多,但每转一圈,真气的纯度就提升一分。碎裂后重铸的丹田容量是之前的三倍,但要将这巨大的丹田填满,需要漫长的时间。
凌晨菲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峰睁开了眼睛。
“又没睡?”凌晨菲的语气带着责备,但眼底藏着心疼。
“睡不着。”陈峰如实说。
凌晨菲走到床边,将一碗热腾腾的药粥递到他手中。这是她每天早上亲手熬的,用苍棘岭上生长的灵米,加上柳寒烟留下的几味温补灵药,文火慢炖一个时辰。
陈峰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药粥很烫,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盟主。”他忽然开口。
“说了多少次,叫我名字。”凌晨菲在床沿坐下,双手抱着膝盖,侧头看着他。
“凌晨菲。”
“嗯。”
“我想回一趟深渊矿洞。”
凌晨菲的眉头微微皱起。“那个鬼地方?回去做什么?”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药粥,沉默了很久。
“有些东西,得还回去。”
深渊矿洞在南疆的最深处,靠近鬼哭泽的东侧。那是一片被挖空了的山脉,地下是密密麻麻的矿道,像蚁穴一样错综复杂。
陈峰在那里挖了三年矿。
三年的时间里,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挥舞着矿镐,将一块块墨灵玉从岩壁上敲下来,装进矿车,推上地面。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没有尽头。
那时候的他,没有任何修为,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天罗宗判了流放的囚徒。
每天下矿之前,每个人都会领到一块黑色的面罩,用来过滤矿道中的毒气。但那面罩的效果很差,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换一块新的。而换新的面罩,需要用当天的矿石份额来换——挖不够份额,就要用命来扛。
陈峰扛了三年。
他见过太多人倒下。有人在矿道里走着走着就突然瘫软在地,口吐黑血,再也没能站起来。有人在井下发了疯,用矿镐砸自己的头,砸得血肉模糊。有人试图逃跑,被守卫抓住后吊在矿场门口示众,三天三夜,风干成一具骷髅。
那些人都没有名字。或者说,他们的名字在深渊矿洞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只是工具。会呼吸的、会流血的、会死的工具。
直到那个雨夜。
凌晨菲从天而降。
她站在矿场的中央,墨色长袍被雨水湿透,青萝剑出鞘时的剑鸣压过了雷声。
“从今天起,这座矿场归墨盟管。”
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女人,凭什么从五大仙门手中抢走一座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