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会是以为挥了几天破剑,就能和外门弟子比了吧?"
赵玄龙摆了摆手,示意跟班们闭嘴。
他俯下身,凑近顾渊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是来找死的,还是来找虐的?"
顾渊终于抬起头,看着赵玄龙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和那天被踩进泥塘时一样。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执拗。
"来找差距的。"
赵玄龙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被逗乐的笑。
"有意思。"他直起身,拍了拍顾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那我帮你找找差距。"
考核开始了。
外门长老站在高台上,宣布本月考核的规则――两两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前十六名可获得宗门发放的聚灵丹一枚。
顾渊站在人群最边缘,听着长老念名单。
他的名字被念到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念出了他的对手――
"顾渊,对战赵玄龙。"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一场就是赵玄龙?"
"那个杂役院的小子完了。"
"赵师兄是元丹境,一招就能解决他。"
顾渊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演武场中央。
青石板上那道裂缝就在他脚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站定。
赵玄龙从对面走来,月白锦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看着顾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笑。
"给你一个机会。"赵玄龙说。
"跪下认输,我就让你下场。不用受伤。"
顾渊没有回答。
他拔剑。
铁剑在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光,和赵玄龙腰间那柄镶玉长剑相比,像是煤块与明珠的差距。
"开始!"
长老的声音刚落下,赵玄龙就动了。
他的身形一闪,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跨过三丈距离,出现在顾渊面前。
他的右手握拳,拳头上包裹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元丹境的灵气外放。
顾渊只来得及将剑横在身前。
"砰!"
拳头击中剑身,铁剑发出一声痛苦的**,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巨大的冲击力透过剑身传到顾渊的手臂,再传到肩膀,再传到胸口。
顾渊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三丈之外的青石板上。
后背撞击地面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咔嚓"――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肋骨。
左边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断了。
剧痛像是一柄烧红的刀,从胸口直插进肺里。
顾渊张着嘴,却吸不进空气。
他的视野开始发白,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骨头里抽了出去。
"一招。"赵玄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慵懒。
"这就是差距。"
顾渊趴在青石板上。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嘴角有血渗出来,滴在那道裂缝里,沿着裂缝缓缓流动。
全场寂静。
没有人笑。
不是不想笑,而是那一声"咔嚓"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人牙酸。
杂役院的废物被一拳打飞,肋骨断了三根――这不是笑话,这是事实,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顾渊,淘汰。"长老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是在宣布今天的天气。
有人上场来拖顾渊下去。
顾渊挣扎着,用剑撑着地面,试图自己站起来。
他的左手按住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剧痛让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再倒下去,但他站起来了。
"不用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确实是在说话。
那两个来扶他的外门弟子愣了一下,松开手,退到一边。
顾渊拖着铁剑,一步一步向演武场外走去。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虽然每一步都在颤抖,虽然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但他没有弯下腰。
全场目送着他。
赵玄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渐渐走远。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喻的复杂情绪。
那个废物被他一拳打断了三根肋骨。
但他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倒下。
他只是站起来,然后走了。
赵玄龙忽然觉得,那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顾渊走下三百六十级台阶。
每一步都是酷刑。
断裂的肋骨随着步伐震动,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眼前的世界在晃动,白茫茫的一片,只能凭着记忆和本能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用剑撑住身体,停了三息,然后继续走。
他没有回杂役院。他去了后院。
后院的杂草在秋风中摇曳,石锁和木桩沉默地立在原地。
顾渊走到演武场中央,那个他已经踩出凹陷的位置,然后慢慢坐下。
他靠在木桩上,大口喘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剧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昏过去。昏过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了。
顾渊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那柄铁剑上多了一道裂痕――在剑身靠近护手的部位,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剑脊延伸出去。
那是赵玄龙的拳头留下的。
顾渊用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
粗糙的触感,像是抚摸一道伤疤。
"差距。"他低声说。
一拳。
仅仅一拳。
他挥了一千四百万次剑,敌不过人家一拳。
顾渊闭上眼睛,靠在木桩上。
胸口传来阵阵剧痛,但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很淡的、很清晰的认知――
他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但这不意味着他会停下。
顾渊握紧剑柄,慢慢举起剑。
他的手臂在颤抖,断裂的肋骨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剧痛。
但他还是举起了剑,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挥出一剑。
"唰。"
剑风虚弱而钝涩,和清晨的清越完全不同。
但这一剑,和清晨的第一千剑、第一千零一剑,没有任何区别。
顾渊在剧痛中,挥出了今天的第三百零二剑。
夕阳沉到了山的那一边,暮色四合。
顾渊靠在木桩上,剑横在膝前,疲惫不堪却固执地睁着眼。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手中那柄铁剑的裂痕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正在缓缓流动。
像是沉睡了无数年的某种东西,被这一千四百万次挥剑的震动唤醒了一瞬。
然后又归于沉寂。
但那一瞬,确实存在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