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怪我自己。"
顾渊看着她。
"八年前。"
苏念卿说:"在老槐树下,我说要成为最厉害的剑修。你说要给我当护卫。"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像是回忆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被接下来的沉重压碎了。
"后来你进了杂役院,我进了外门。"
她说,声音低了下来:"我想帮你,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能去杂役院看你――那样会让你更难堪。我只能远远看着。看着你每天去后院挥剑,看着你的手指变成那个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顾渊的右手上。
那只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虎口处裂着新旧交叠的口子,像是一柄被用了太久的农具。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我只能在夜里熬药,在白天远远看着。我甚至连给你送药的资格都没有――怕被人看见,怕给你添麻烦。"
顾渊想说什么,但苏念卿打断了他。
"今天,在擂台上。"
她继续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声音依然平稳:"我看着你吐血,看着你的血把绷带浸透,看着你站都站不稳了还在挥剑――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渊的眼睛,那双被水洗过的星辰直直地望进他的瞳孔里。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说:"看着你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站起来,看着你把自己当柴烧――而我只能站在人群里,像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
顾渊没有说话。
他想起八年前,青石镇,老槐树下。
苏念卿膝盖上摊着那本破旧的剑谱,眼睛很亮,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成为苍穹剑宗最厉害的剑修"。
那时候她的脸圆圆的,像个苹果,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剑谱上的图被她比划得全错了,但她不在乎。
她现在长大了。
亭亭玉立,地灵根,外门弟子,前程无量。
不再是那个会手舞足蹈的小女孩了。
但她眼睛里的星星还在,和八年前一样亮。
"你能。"顾渊突然说。
苏念卿愣住了。
"什么?"
"你能做。"顾渊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给了我护身符。"
苏念卿的目光落在剑柄上那枚深红色的护身符上。
丝线松了,线头翘着,沾着血和汗,但它还在。
四次战斗了,它一次都没有被触发过――不是因为顾渊忘了它,是因为他知道它只能用一次,他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刻。
"你熬了药。"
顾渊继续说,举起手中的陶罐:"你站在这里等我。"
他停顿了一下。
夜风吹过,吹动他额前湿透的黑发。
"这些,就是你能做的。"
他说:"也是我最需要的。"
苏念卿看着他,很久很久。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向上翘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到半分,转瞬即逝,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但顾渊看见了。
"你变了。"她说。
"嗯?"
"你以前不会说这些的。"
苏念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不再是那种沙哑的低沉:"你以前只会说'嗯'。"
顾渊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想――也许是因为以前没有人问过他。
夜风吹过,吹散了陶罐里最后的热气。
医疗棚的方向传来朱八斗的喊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熊:"顾渊!你死哪儿去了!再不进来医师要下班了!老子把包子都捂凉了!"
苏念卿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
然后她把手中的陶罐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药香涌了出来――苦得刺鼻,但其中又藏着一丝说不出来的甘甜。
"进去。"
她说:"把药喝了。伤口重新包扎。"
顾渊接过陶罐。
陶罐还温热,掌心里传来一种舒适的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脏。
"念卿。"他说。
"嗯?"
"谢谢。"
又是谢谢。
和那天晚上一样。
但苏念卿知道,这两个字从顾渊嘴里说出来,有多重。
他不是那种会把感谢挂在嘴边的人。
他说一次,等于别人说十次。
她点了点头,转身向医疗棚外走去。
斗篷在夜风中飘动,像是一只灰色的鸟,翅膀上还带着泪水的湿气。
"顾渊。"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嗯。"
"下一战,"
她顿了顿。
夜风吹过,吹起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在月光下像是一根金色的线。
"躲一次。"
然后她走了,消失在演武场尽头的黑暗中。
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一只鹿在雪地上走――和八年前一样。
顾渊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陶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药香在冷风中弥漫,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和苏念卿的眼泪一样。
他低头看着剑柄上的护身符。
深红色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一颗凝固的心。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躲一次。"
不是"别打了",不是"认输吧"。是"躲一次"。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认输。
所以她只请求他躲一次。
她知道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顾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但如果有第二个人在场,那个人一定会惊讶――因为那是一个笑容,一个真正的、从心里溢出来的笑容。
他转身,向医疗棚走去。
朱八斗在门口等着,圆脸上全是焦急,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救星:"你干嘛去了!老子以为你晕死在路边了!包子都凉了!"
顾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手中的陶罐,喝了一口。
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泛起一丝甘甜,从舌头根一直甜到心口里。
和某个人一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