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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苏念卿的泪

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怪我自己。"

顾渊看着她。

"八年前。"

苏念卿说:"在老槐树下,我说要成为最厉害的剑修。你说要给我当护卫。"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像是回忆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被接下来的沉重压碎了。

"后来你进了杂役院,我进了外门。"

她说,声音低了下来:"我想帮你,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能去杂役院看你――那样会让你更难堪。我只能远远看着。看着你每天去后院挥剑,看着你的手指变成那个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顾渊的右手上。

那只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虎口处裂着新旧交叠的口子,像是一柄被用了太久的农具。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我只能在夜里熬药,在白天远远看着。我甚至连给你送药的资格都没有――怕被人看见,怕给你添麻烦。"

顾渊想说什么,但苏念卿打断了他。

"今天,在擂台上。"

她继续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声音依然平稳:"我看着你吐血,看着你的血把绷带浸透,看着你站都站不稳了还在挥剑――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渊的眼睛,那双被水洗过的星辰直直地望进他的瞳孔里。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说:"看着你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站起来,看着你把自己当柴烧――而我只能站在人群里,像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

顾渊没有说话。

他想起八年前,青石镇,老槐树下。

苏念卿膝盖上摊着那本破旧的剑谱,眼睛很亮,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成为苍穹剑宗最厉害的剑修"。

那时候她的脸圆圆的,像个苹果,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剑谱上的图被她比划得全错了,但她不在乎。

她现在长大了。

亭亭玉立,地灵根,外门弟子,前程无量。

不再是那个会手舞足蹈的小女孩了。

但她眼睛里的星星还在,和八年前一样亮。

"你能。"顾渊突然说。

苏念卿愣住了。

"什么?"

"你能做。"顾渊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给了我护身符。"

苏念卿的目光落在剑柄上那枚深红色的护身符上。

丝线松了,线头翘着,沾着血和汗,但它还在。

四次战斗了,它一次都没有被触发过――不是因为顾渊忘了它,是因为他知道它只能用一次,他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刻。

"你熬了药。"

顾渊继续说,举起手中的陶罐:"你站在这里等我。"

他停顿了一下。

夜风吹过,吹动他额前湿透的黑发。

"这些,就是你能做的。"

他说:"也是我最需要的。"

苏念卿看着他,很久很久。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向上翘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到半分,转瞬即逝,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但顾渊看见了。

"你变了。"她说。

"嗯?"

"你以前不会说这些的。"

苏念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不再是那种沙哑的低沉:"你以前只会说'嗯'。"

顾渊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想――也许是因为以前没有人问过他。

夜风吹过,吹散了陶罐里最后的热气。

医疗棚的方向传来朱八斗的喊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熊:"顾渊!你死哪儿去了!再不进来医师要下班了!老子把包子都捂凉了!"

苏念卿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

然后她把手中的陶罐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药香涌了出来――苦得刺鼻,但其中又藏着一丝说不出来的甘甜。

"进去。"

她说:"把药喝了。伤口重新包扎。"

顾渊接过陶罐。

陶罐还温热,掌心里传来一种舒适的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脏。

"念卿。"他说。

"嗯?"

"谢谢。"

又是谢谢。

和那天晚上一样。

但苏念卿知道,这两个字从顾渊嘴里说出来,有多重。

他不是那种会把感谢挂在嘴边的人。

他说一次,等于别人说十次。

她点了点头,转身向医疗棚外走去。

斗篷在夜风中飘动,像是一只灰色的鸟,翅膀上还带着泪水的湿气。

"顾渊。"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嗯。"

"下一战,"

她顿了顿。

夜风吹过,吹起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在月光下像是一根金色的线。

"躲一次。"

然后她走了,消失在演武场尽头的黑暗中。

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一只鹿在雪地上走――和八年前一样。

顾渊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陶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药香在冷风中弥漫,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和苏念卿的眼泪一样。

他低头看着剑柄上的护身符。

深红色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一颗凝固的心。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躲一次。"

不是"别打了",不是"认输吧"。是"躲一次"。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认输。

所以她只请求他躲一次。

她知道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顾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但如果有第二个人在场,那个人一定会惊讶――因为那是一个笑容,一个真正的、从心里溢出来的笑容。

他转身,向医疗棚走去。

朱八斗在门口等着,圆脸上全是焦急,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救星:"你干嘛去了!老子以为你晕死在路边了!包子都凉了!"

顾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手中的陶罐,喝了一口。

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泛起一丝甘甜,从舌头根一直甜到心口里。

和某个人一样。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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