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走后,顾渊又挥了两千次剑。
月光渐渐西斜,从正中天移到西边的山峰上。
听剑阁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顾渊掌心的金色骨质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一盏孤独的灯。
一万两千次。
比他平时多挥了两千次。
不是因为不累。
是因为心里装着太多东西,需要多挥两千次才能让那些东西各归其位。
他把铁剑放回床头,走到窗边,想关上窗棂。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听剑阁的石阶下,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披风,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株生长在石缝中的竹子。
苏念卿。
顾渊的手停在窗棂上。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
竹篮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披风的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仰着头,看着听剑阁的窗户,像是在等什么人。
但她没有敲门。
没有喊。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站着。
像一株竹子那样安静地站着。
顾渊推开窗。
"上来。"他说。
苏念卿走进听剑阁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山间的寒气。
她放下竹篮,解开披风,露出里面淡青色的长裙。
裙子洗得很干净,但边角处有些磨损――外门弟子的服饰,和顾渊曾经穿的那件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顾渊问。
"所有人都知道。"
苏念卿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剑峰之巅,听剑阁。三千年第一人住的地方。"
她弯下腰,从竹篮里拿出一个陶罐。
陶罐还带着余温,盖子打开,一股药草的苦涩味道弥漫开来。
"伤药。"
她说:"你外门大比决赛的伤,还没好吧。"
顾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决赛时被赵玄龙的剑气划伤的。
伤口早就结痂了,不碍事。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处理它。
"好了。"他说。
"骗人。"苏念卿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顾渊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眼睛。
不大,不亮,不美。
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朱八斗的热情,不是陈牧的信仰,是一种更深、更静、更久远的东西。
顾渊愣了一下。
"坐下。"苏念卿说。
顾渊没有动。
"坐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依然很轻,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渊坐下了。
苏念卿走到顾渊身后,轻轻解开他金色长袍的系带。
顾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动。"她说。
她的手指很凉,触碰到顾渊肩膀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微微的战栗。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人这样触碰是什么时候了。
金色长袍被褪到腰间。
顾渊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瘦削,苍白,但肌肉线条分明。
左肩上,那道疤痕清晰可见,从锁骨延伸到肩胛,像是一条褐色的蛇。
苏念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
"疼吗?"她问。
"不疼了。"顾渊说。
"骗人。"苏念卿又说了一遍。
她从竹篮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蘸上陶罐里的药汁,轻轻敷在顾渊的伤口上。
药汁很凉,带着一股浓烈的苦涩味道。顾渊的肩膀微微收缩了一下。
"疼?"苏念卿问。
"不。"
顾渊说:"凉。"
苏念卿没有笑。
她继续敷药,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手指在顾渊的肩膀上游走,从疤痕的顶端到末端,一点一点地将药汁涂抹均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顾渊背对着窗户,金色的骨质在皮肤下微微发光。
苏念卿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记得你小时候。"苏念卿突然开口。
顾渊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住在同一个村子。"
苏念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你家在东头,我家在西头。中间隔了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桥。"
她把白布换了一面,继续敷药。
"你那时候就话少。"
她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着一根木棍在院子里比划。你养父说你是在练剑,邻居说你是在发疯。"
顾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记得有一次。"
苏念卿继续说:"下雨天,你站在院子里挥那根木棍,浑身都湿透了。你养父喊你进屋,你不听。他就拿竹板打你,打了十下,你一声都没吭。打完之后,你继续挥木棍。"
她的手指停在顾渊的疤痕末端。
"我站在墙头上看。"
她说:"看了很久。"
顾渊转过头,看向苏念卿。
但她的脸被长发遮住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那时候多大?"他问。
"六岁。"
苏念卿说:"你八岁。"
她收起白布,从竹篮里拿出一卷新的绷带,开始给顾渊包扎。
"后来你进了苍穹剑宗,我也跟着来了。"
她说:"你被分到杂役院,我被分到外门。我们明明在同一个宗门,却像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顾渊的肩膀上。
苏念卿的手指在绷带间穿梭,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老练的医师。
"我知道你在杂役院的事。"
她说:"所有人都说你是废物。说你每天挥剑一万次是脑子有问题。说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剑修。"
她收紧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一个结。
"我不信。"她说。
顾渊沉默了。
他看着苏念卿。
她低着头,正在收拾竹篮里的东西――白布、陶罐、绷带,一件件摆放整齐。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为什么?"他问。
苏念卿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相信。"顾渊说。
苏念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陶罐盖好,白布叠好,绷带卷好,全部放进竹篮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云海。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那张脸不美――至少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
她的五官很普通,皮肤有些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
但她的侧脸在月光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柔和,像是一幅被时间打磨过的画。
"因为我看过你挥剑。"
她说,声音从窗边飘来,被夜风扯得有些碎:"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顾渊。
"每次我有心事,就会走到石桥上看你。你在院子里挥那根木棍,一剑、两剑、三剑――不知道累,不知道停。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要么是世界上最傻的人,要么是世界上最执着的人。"
她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现在我知道了。"
她说:"你是世界上最执着的人。"
顾渊看着她。
看着那双在月光中微微发亮的眼睛。那不是陈牧眼中的信仰之光,不是朱八斗眼中的热情之火,是一种更深、更静的东西。
是一种――陪伴。
从六岁开始,一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