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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苏念卿的表白

陈牧走后,顾渊又挥了两千次剑。

月光渐渐西斜,从正中天移到西边的山峰上。

听剑阁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顾渊掌心的金色骨质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一盏孤独的灯。

一万两千次。

比他平时多挥了两千次。

不是因为不累。

是因为心里装着太多东西,需要多挥两千次才能让那些东西各归其位。

他把铁剑放回床头,走到窗边,想关上窗棂。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听剑阁的石阶下,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披风,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株生长在石缝中的竹子。

苏念卿。

顾渊的手停在窗棂上。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

竹篮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披风的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仰着头,看着听剑阁的窗户,像是在等什么人。

但她没有敲门。

没有喊。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站着。

像一株竹子那样安静地站着。

顾渊推开窗。

"上来。"他说。

苏念卿走进听剑阁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山间的寒气。

她放下竹篮,解开披风,露出里面淡青色的长裙。

裙子洗得很干净,但边角处有些磨损――外门弟子的服饰,和顾渊曾经穿的那件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顾渊问。

"所有人都知道。"

苏念卿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剑峰之巅,听剑阁。三千年第一人住的地方。"

她弯下腰,从竹篮里拿出一个陶罐。

陶罐还带着余温,盖子打开,一股药草的苦涩味道弥漫开来。

"伤药。"

她说:"你外门大比决赛的伤,还没好吧。"

顾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决赛时被赵玄龙的剑气划伤的。

伤口早就结痂了,不碍事。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处理它。

"好了。"他说。

"骗人。"苏念卿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顾渊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眼睛。

不大,不亮,不美。

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朱八斗的热情,不是陈牧的信仰,是一种更深、更静、更久远的东西。

顾渊愣了一下。

"坐下。"苏念卿说。

顾渊没有动。

"坐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依然很轻,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渊坐下了。

苏念卿走到顾渊身后,轻轻解开他金色长袍的系带。

顾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动。"她说。

她的手指很凉,触碰到顾渊肩膀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微微的战栗。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人这样触碰是什么时候了。

金色长袍被褪到腰间。

顾渊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瘦削,苍白,但肌肉线条分明。

左肩上,那道疤痕清晰可见,从锁骨延伸到肩胛,像是一条褐色的蛇。

苏念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

"疼吗?"她问。

"不疼了。"顾渊说。

"骗人。"苏念卿又说了一遍。

她从竹篮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蘸上陶罐里的药汁,轻轻敷在顾渊的伤口上。

药汁很凉,带着一股浓烈的苦涩味道。顾渊的肩膀微微收缩了一下。

"疼?"苏念卿问。

"不。"

顾渊说:"凉。"

苏念卿没有笑。

她继续敷药,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手指在顾渊的肩膀上游走,从疤痕的顶端到末端,一点一点地将药汁涂抹均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顾渊背对着窗户,金色的骨质在皮肤下微微发光。

苏念卿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记得你小时候。"苏念卿突然开口。

顾渊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住在同一个村子。"

苏念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你家在东头,我家在西头。中间隔了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桥。"

她把白布换了一面,继续敷药。

"你那时候就话少。"

她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着一根木棍在院子里比划。你养父说你是在练剑,邻居说你是在发疯。"

顾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记得有一次。"

苏念卿继续说:"下雨天,你站在院子里挥那根木棍,浑身都湿透了。你养父喊你进屋,你不听。他就拿竹板打你,打了十下,你一声都没吭。打完之后,你继续挥木棍。"

她的手指停在顾渊的疤痕末端。

"我站在墙头上看。"

她说:"看了很久。"

顾渊转过头,看向苏念卿。

但她的脸被长发遮住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那时候多大?"他问。

"六岁。"

苏念卿说:"你八岁。"

她收起白布,从竹篮里拿出一卷新的绷带,开始给顾渊包扎。

"后来你进了苍穹剑宗,我也跟着来了。"

她说:"你被分到杂役院,我被分到外门。我们明明在同一个宗门,却像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顾渊的肩膀上。

苏念卿的手指在绷带间穿梭,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老练的医师。

"我知道你在杂役院的事。"

她说:"所有人都说你是废物。说你每天挥剑一万次是脑子有问题。说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剑修。"

她收紧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一个结。

"我不信。"她说。

顾渊沉默了。

他看着苏念卿。

她低着头,正在收拾竹篮里的东西――白布、陶罐、绷带,一件件摆放整齐。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为什么?"他问。

苏念卿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相信。"顾渊说。

苏念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陶罐盖好,白布叠好,绷带卷好,全部放进竹篮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云海。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

那张脸不美――至少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

她的五官很普通,皮肤有些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

但她的侧脸在月光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柔和,像是一幅被时间打磨过的画。

"因为我看过你挥剑。"

她说,声音从窗边飘来,被夜风扯得有些碎:"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顾渊。

"每次我有心事,就会走到石桥上看你。你在院子里挥那根木棍,一剑、两剑、三剑――不知道累,不知道停。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要么是世界上最傻的人,要么是世界上最执着的人。"

她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现在我知道了。"

她说:"你是世界上最执着的人。"

顾渊看着她。

看着那双在月光中微微发亮的眼睛。那不是陈牧眼中的信仰之光,不是朱八斗眼中的热情之火,是一种更深、更静的东西。

是一种――陪伴。

从六岁开始,一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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