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断剑,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温度。
那温度不高,但很坚定,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赵师兄。"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玄龙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外门弟子,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稚气。
那弟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
"张长老让我送饭来――"弟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赵玄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疯狂,没有绝望。
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冰冷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执念。
"放下。"赵玄龙说。
弟子连忙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转身就跑,连门都忘了关。
赵玄龙没有理会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断剑。
断剑上的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张蛛网,将剑身分割成无数碎片。
但在那些裂纹的深处,金色的光芒正在缓慢地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你有骨剑。"
赵玄龙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也有。"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白色的骨锋从皮肤下缓缓浮现,像是一柄从鞘中拔出的短剑。骨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边缘锋利得像是一线月光。
但那是白色的。
不是金色。
他看着自己的骨锋,又想起顾渊用手指切开试剑石时,裂缝边缘那道金色的光泽。
"金色骨剑。"他低声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不是嫉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看到了一条自己本该走上的路,却发现那条路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我会追上去的。"他说。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上刻下来的。
"你用手指切开试剑石。我会用手掌劈开山峰。"
"你召唤千柄剑。我会召唤万柄。"
"你是三千年第一人――"
他停顿了一下,断剑在手中微微颤动,裂纹深处的金色光芒随之跳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但三千年第一人,不是终点。"
他低声说:"后面还可以有第二人、第三人。而我,要做那个离你最亲近的人。"
他握紧断剑,剑身上的裂纹在掌心硌出一道道血痕。
但他不在乎。
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记得自己还活着,还记得要去追赶。
他握紧断剑,白色的骨锋在掌心闪烁。
"我会成为第二个追上你的人。"
张长老再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石屋里的药草味冲淡了一些。
张长老推门进来,看到赵玄龙坐在床边,背脊笔直,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床头的那碗药汁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但赵玄龙没有喝。他甚至没有碰它。
他只是在坐着。看着窗外。看着剑峰之巅的方向。
"你疯了?"
张长老瞪大眼睛:"脊骨裂了三道缝,你还坐起来?"
"死不了。"赵玄龙说。
"死不了?"
张长老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知道脊骨裂缝意味着什么吗?稍微再用力,骨头就会碎。骨头碎了,你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赵玄龙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
很慢。
很稳。
每一步都带着咔咔的骨裂声。
但他站起来了。
背脊笔直,像是一柄从未弯曲过的剑。
张长老看着他,看着那个脊骨裂了三道缝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少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张长老。"赵玄龙开口。
"嗯?"
"我需要一本内门修炼手册。"
张长老愣了一下:"什么?"
"内门修炼手册。"
赵玄龙重复了一遍:"内门弟子修炼的功法、剑招、资源分配――所有的东西。我需要知道。"
"你――"
张长老瞪大眼睛:"你还不是内门弟子。你凭什么――"
"我会是的。"赵玄龙说。
张长老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赵玄龙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那道影子笔直得像是一柄剑,和张长老见过的某个人的影子一模一样。
"你是第二个。"张长老突然说。
"什么?"
"第二个让我刮目相看的人。"
张长老的声音变得低沉:"第一个是顾渊。他在杂役院的时候,被人踩进泥里,断了三根肋骨,第二天照样挥剑一万次。"
赵玄龙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是第二个。"
张长老说:"脊骨裂了三道缝,还能坐得笔直,站得笔直。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赵玄龙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吗?
不,不完全是。
那是一个――被触动的表情。
"谢谢。"他说。
这是他三天以来说的第一个"谢谢"。
张长老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扔在床上。
"内门修炼概要。"
他说:"我孙子在内门,这是他抄的副本。你拿去。"
赵玄龙接过小册子,手指轻轻抚过封面。
"顾渊。"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
"内门见。"
三天后,赵玄龙出院了。
他的脊骨裂缝没有完全愈合,走起路来还有些不稳。
但他拒绝了张长老的挽留,背着那柄断剑,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馆。
外面是冬天。
雪下得很大,地上积了尺余厚。
寒风像刀一样割在脸上,雪花打在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玄龙站在医馆门口,仰头看着剑峰之巅。
那里是内门的方向。
更高的地方。更难的地方。
他紧了紧身上的单衣,迈步向雪地里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脊骨中的裂缝在每一步中发出抗议,但他没有停。
断剑在他背后晃荡,剑身上的裂纹在雪光中若隐若现。
但在那些裂纹的深处,金色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一点。
像是种子在发芽。
像是希望在生长。
他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顾渊在内门等他。
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不是恐惧,不是嫉妒,是一种期待。
期待下一次对决。
期待证明自己。
期待――
追上那个已经跑远的人。
雪花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头发染成白色。
但他的眼睛比雪更亮,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赵玄龙走下山道,消失在风雪之中。
而在剑峰之巅的听剑阁里,顾渊翻了个身,怀里的梅花手帕贴着胸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不知道,一个追了他四年的人,正准备追他到内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