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场上的掌声渐渐平息。
顾渊走出场地的时候,夕阳正沉入西边的云海。
金色的余晖将那道百丈长的沟壑染成暗红色,像是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伤疤,记录着方才那场战斗的每一丝力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裂开了。
龙惊天第一式"探爪"的反震力,在虎口上留下一道三寸长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痂,边缘处有些发黑。
他握了握拳头,刺痛从伤口处传来,沿着手臂一路攀上脊骨。
痛。
但他没有皱眉。
痛说明他还活着。
活着,就要挥剑。
朱八斗走在左边,圆脸上的泪水早就干了,只剩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他还在不停地说话,手舞足蹈地描述刚才的战斗,像是要把每一个画面都刻在脑子里。
"龙惊天那一爪子――呼!金色的!我以为试炼场要塌了!"
他比划着,胖乎乎的手臂在空中划出夸张的弧线:"结果呢?你猜怎么着?万柄剑排成龙形!龙对龙!天哪!"
"没有。"顾渊说。
"我知道没有!"
朱八斗翻了个白眼:"但那个场面――"
他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顾渊的右手。
"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兴奋变成了紧张:"龙惊天那个混蛋!下手这么重!"
"不重。"顾渊说。
"虎口都裂了还说不重?"
朱八斗瞪大眼睛:"走,回去我给你上药!"
"不用。"
"用!"
顾渊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和朱八斗争论是浪费时间。
陈牧走在右边,沉默不语。
他偶尔会看一眼顾渊的右手,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相信顾渊。
顾渊说不用,那就是不用。
三个人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
夕阳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顾渊听着竹叶的沙沙声,那些声音在他耳中不再是普通的自然声――
是剑鸣。
每一片竹叶都在发出细微的剑鸣声,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清脆,有的浑厚。
它们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无声的剑曲,在竹林中回荡。
万剑归宗的第二重。听剑。
经过和龙惊天的战斗,他对听剑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龙惊天身上的龙气有声音,两只龙爪有声音,甚至连金色火焰的跳动都有声音。
他听到了那些声音,所以才能预判龙惊天的攻击轨迹。
但还不够。
龙惊天最后说"九宗大比,我等你"。
这意味着在正式的大比中,龙惊天会展现出真正的实力――不再有保留,不再有试探。
顾渊需要变得更强。
回到听涛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顾渊推开门,月光从窗户倾泻而入,将阁楼染成一片银白色。
铁剑靠在床头,无名古剑放在枕边,梅花手帕压在枕下――一切和平时一样,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中有剑气的味道。
不是他的。
是――
"你回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无名古剑中传出。
剑神残魂。
顾渊走到床边,盘腿坐下。
他拿起无名古剑,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古剑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看到了。"残魂说。
"什么?"
"你和龙族那个小子的战斗。"
残魂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龙爪三式。龙族的绝学。你接住了两式,第三式他没出。"
"嗯。"
"知道他为什么不出第三式吗?"
顾渊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
残魂说:"就算出了第三式,也未必能赢你。"
顾渊的眉头微微皱起:"我未必能接住。"
"你未必能接住。"
残魂承认:"但他也没有把握一定能赢。对一个龙族少主来说,没有把握的仗,不如不打。"
顾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虎口上的伤口在月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九宗大比。"
他说:"他会出全力。"
"你也需要出全力。"
残魂的声音变得严肃:"万剑归宗的第二重,听剑,你已经掌握了七成。但还有三成,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哪三成?"
"听懂敌人。"
残魂说:"不是听懂敌人的剑,是听懂敌人的心。"
顾渊沉默了。
他不擅长听懂人心。
他擅长挥剑。
擅长坚持。
擅长――
做一个沉默的修行者。
但残魂说得对。
九宗大比上,他要面对的不只是龙惊天。
还有凤九霄、楚无痕、萧无痕、陆行舟、姬如雪――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剑意,都有自己的心。
他要赢,就要听懂他们。
"怎么听?"他问。
"先听懂你自己。"残魂说。
然后,古剑发出一道柔和的蓝光,将顾渊拉入了剑中世界。
剑中世界。
无边无际的蓝色空间,无数柄剑悬浮在空中,像是一片倒悬的剑海。
剑神残魂站在顾渊面前,半透明的身体在蓝光中若隐若现。
他的面容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眉眼间的沧桑也更重了。
"坐下。"他说。
顾渊盘腿坐在虚空中。
"闭上眼睛。"
残魂说:"听你自己的心跳。"
顾渊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有力,不急不缓。
那是四年挥剑千万次锻炼出来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挥剑的节奏,像是一柄永不停止的剑在敲击着胸膛。
"听你的呼吸。"残魂说。
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
绵长,深沉,像是一条正在冬眠的龙。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纳天地间的剑气。
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释放体内的杂质。
"听你的剑骨。"残魂说。
顾渊将注意力集中在脊骨中。
金色的剑气在骨髓中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正在沉睡的龙,呼吸绵长而深沉。
那些剑气从脊骨的第三节开始,向上流向肩膀,向下流向四肢,在体内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他听到了剑骨的声音。
不是金属的碰撞声,不是剑气的呼啸声――
是一种更古老、更宏大的声音。
像是千万柄剑同时发出的低鸣,像是远古剑帝的心跳,像是――
天道本身在呼吸。
"这就是你的剑骨。"
残魂说:"三千年没有出现过的剑骨。它不只是力量的来源,是意志的选择。千年前剑帝陨落时的一滴血,选择了最能坚持的人作为宿主。"
"你被选中了。不是因为你的天赋,是因为你的坚持。"
顾渊睁开眼睛。
"听懂你自己。"
残魂说:"然后才能听懂别人。"
"九宗大比尚有一段时日。你还有时间。用这段时间,听懂你自己。"
顾渊"嗯"了一声。
然后他退出了剑中世界。
睁开眼,月光依然从窗户倾泻而入。
无名古剑放在膝上,蓝光已经熄灭。
但剑身上的纹路比之前更清晰了――那些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张正在慢慢展开的画卷。
顾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竹林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听那些声音。
竹叶的剑鸣。
竹节的剑鸣。
竹根的剑鸣。
然后,他听到了更深的东西。
不是竹林的声音,是――
整个剑峰的声音。
后山剑冢中,无数柄古剑在月光下发出低沉的共鸣。
杂役院方向,有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内门深处,有人在夜练剑招。
更远的地方,龙族住处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
是龙惊天。
他在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