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铜柱推开院门，堂屋里还亮着灯，门帘子掀着一角，暖黄的灯火从里头漏出来，铺在门槛前面的青砖地上。

他刚跨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竹篾相碰的细响，"唰唰"的，又轻又快，像是雨水打在竹叶上。

李铜柱的步子快了几分，走到堂屋门口，掀帘子进去，一眼就看见李翠英坐在桌边，

膝上摊着一摞编了大半的竹包底子，青黄色的竹篾在她手指间翻飞，穿过去，压过来，再穿过去，动作利索得很。

她身后摇篮里躺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人儿，胳膊腿蜷着，睡得正香。

赵淑艳坐在炕沿上搓麻绳，听见门帘子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铜柱脸上又落在他怀里那只手上，手里的麻绳一搁就站了起来。

"铜柱回来了？"

赵淑艳的声音压着，怕吵醒摇篮里的孩子，那股子急切只好从眼神里清清楚楚地透出来。

李铜柱"嗯"了一声，走到桌边，伸手入怀把银子一枚一枚取出来。

六两整，在桌面上排得齐齐的。

赵淑艳凑近了看了一眼，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伸出去，把银锭拢到面前数了一遍，

"比上回还多！"

李翠英手里的竹篾停了。她把编到一半的包底搁在膝盖上，

探过身子看了桌面上的银子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李铜柱，嘴角弯起来，

"六两？上个月不是四两六钱吗？"

"四月里活路多。"

李铜柱在凳子上坐下来，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薄汗，

"林掌柜四月跑了好几家商户，单子比上月多了快五十笔，我跑了一百九十八单，实打实的。"

赵淑艳把银子收进柜子里落了锁，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把手擦干净了，拍了拍李铜柱的肩膀，

嘴角的笑纹一道一道的，

"四月里你天天早出晚归的，娘都看在眼里，这些银子，是你一浆一浆划出来的，踏实。"

李铜柱坐在凳子上，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他媳妇儿，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翻腾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把今晚上林清舟说的那番话讲了出来。

他学得不如李大山利索，有些地方说得磕磕绊绊的，但意思倒是一点没落下，

最后他补了一句，

"林掌柜说了不急，但机会是放在那儿的，谁先准备好了，谁就上前头去。"

他话音还没落地，李翠英手里的竹篾"啪"地搁在了桌面上。

她抬起头来看着李铜柱，眼睛里那股子光比油灯还亮几分，

"他说要识字？"

李铜柱点了点头，

"嗯，得识得字，算得清账。"

李翠英把手里的竹篾拢了拢放回篮子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腰板坐直了，

"铜柱，林掌柜有没有直接定人，规定了只能谁去？"

李铜柱想了想翠英的意思，回答道，

“还没有。”

赵淑艳听了这话，手里搓麻绳的动作停住了，抬眼看了看儿媳妇，

"翠英，你这话是说...到时候你也想去？"

李翠英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摇篮里的孩子在这时候动了一下，李翠英伸手轻轻拍了拍摇篮边沿，声音放低了些，可那股子认真一点没少，

"娘，我在家编竹包也是编，出去铺子里头算账接货也是做活，

林家既然要往各镇子上扩铺面，那用人就不分男人女人，只看谁做得了，

我识字比铜柱还多几个，算数也不差，为什么不能试试？总要试试，万一呢？"

赵淑艳听完了这话，把手里的麻绳往炕沿上一搁，两只手一拍，嗓门没压住，

"好！"

她这一声把摇篮里的孩子惊了一下，小嘴撇了撇要哭，李翠英赶紧俯身去拍，拍了两下小人儿又安稳了。

赵淑艳拿手捂了一下嘴，眼角却笑出了褶子，

"我儿和儿媳都这么有出息！两个人往前头奔着同一条路走，这样的日子，我心里头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