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承武站在一旁，打量着这个军官。

他认得这张脸。

这是破虏营的副将，也是当着高太尉面，斩杀破虏营主将之人。

李文博。

对他们高氏而，不论是百夫长还是副将，都是一个随时可以去送死的底层炮灰。

而此刻，这人穿着笔挺的甲胄，腰杆挺得极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关外如何？”白彦清问。

李文博站起身，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他来不及喝水，急着汇报：“关外那些蛮族不太平。末将带着人在边界巡了半月，抓了好几个舌头。严刑拷打了一番，问出了点东西。”

他顿了一下，目光瞥向旁边的高承武。

“都是北方部落派来的探子，想趁着咱们内乱，摸清楚云州的虚实。他们已经知道高氏......”

说到此处，李文博顿了一下，硬生生改了口。

“他们已经知道云州在打仗，在等时机。据探子交代，几个大部落的首领最近走动频繁。末将估摸着，开春之前，他们必有动作。”

高承武听到这里，眼皮猛地一跳。

他太清楚北方部落为什么会走动频繁了。

草原之上，气候恶劣，每年冬天都能冻死不少人。

因此，在严冬来临之前，草原上的蛮族，都会南下劫掠一番。

而这，还是高家的使者还没到的情况下。

若是等高家和草原的诸多部落结盟......

高承武深深看了白彦清一眼。

我的好师弟，你又该如何应对？

另一边。

听着李文博的报告，白彦清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继续问：“那些送出去的刁民呢？”

李文博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干裂的嘴唇渗出几滴血珠，他毫不在意地舔掉。

“说来也奇了。那些人到了关外，没粮食没房子，本以为是送去喂狼的。”

“谁知道他们自己抱成团了，刨土坑、挖野菜，硬是撑了下来。”

李文博越说声音越大，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前几天，他们还跟一小股蛮族探子干了一仗。那群刁民连兵器都没有，拿着削尖的木棍和石头，硬生生把几个骑马的蛮族给围杀了！”

“缴了几把刀，现在胆子更大了，嚷嚷着要组个‘拓荒团’，说在外面比在家里还自在。”

白彦清嘴角上扬，露出一丝笑意：“求生欲是个好东西。给他们送点旧兵器和种子过去，告诉他们，打下的地盘，算他们自己的。”

“遵命！”李文博大声应答。

高承武听着这些话，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些人，是六大豪族煽动去闹事的刁民。

是他口中的乌合之众，是随时可以舍弃的贱民。

在他看来，这些人离了世家的土地，离了主子的施舍，就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这些贱民在关外站住了脚跟。

他们没有高家的施舍，没有朝廷的赈济，靠自己活了下来，还杀了蛮族的探子。

这，合理吗？

白彦清伸手拍了拍李文博的肩膀：“辛苦了。先去歇着，回头有事找你。”

李文博右拳重重捶击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将军阁下，忠诚！”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李文博回过头，看向高承武。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高承武身上的囚服，目光在手腕的勒痕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谈不上善意，也谈不上恶意，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高承武读懂了那个笑容。

李文博在告诉他：高将军，你看，我跟对人了。

你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我们建立新的规矩。

晨风穿过街道，灌进高承武宽大的领口。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股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心底。

他忽然明白，白彦清带他出来，不是什么恩赐。

白彦清是要他亲眼看着，亲耳听着。

高家错的，不只是一场仗。

高家从头到尾，从根子上，就错了。

他们以为自己掌控了土地，就掌控了人。却不知道，当人不再需要他们的土地时，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白彦清收回视线，看向北方。关外的风雪正在酝酿。

“师兄，你说，高瑾年会许给关外那些蛮族多少好处？”白彦清突然开口，语气平淡。

高承武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白彦清没有等他回答，径直向前走去。

“不论他给出什么样的筹码，他请的客人，我照单全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