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长最后说了什么?”
白彦清没有犹豫。
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出来。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归邙山。狡兔死,良弓藏,我之后,君复伤。”
高承武闭上了眼睛。
泪从合拢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脸颊的沟壑淌下去,滴在铁链上。
“大乾王朝当初用我们巩固云州的统治,可直到我高氏覆灭,他们都没帮我们一下。”
“我们高氏......成了田野的弃子。”
白彦清看着跪在地上的高承武,接着说:“你们家主还说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人民怎么做主人。”
高承武睁开眼。
看了白彦清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悲,有痛,有认命,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好奇。
“那你告诉我。”高承武的声音沙哑。“人民......怎么做主人?”
白彦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废墟边缘,弯腰,从灰烬中捡起一块没有完全烧毁的紫檀木碎片。
碎片上还能看到半个字。
“高”的上半截。
他把碎片翻了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我会让他们......做给你看。”
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豪壮语。
没有长篇大论。
就是简单的一句话。
高承武盯着他。
白彦清已经转身走了。
轻甲在背后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步伐不快不慢,跟他平时一模一样。
高承武跪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庭院的月亮门后面。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高瑾年说得不对。
白彦清要的,从来不是那把椅子。
不是高家的椅子。
不是云州的椅子。
甚至不是大乾的椅子。
他要的――是掀翻所有的椅子。
然后让所有的百姓不在跪着,而是站起来。
“白彦清......我不相信,你能顶住权力的诱惑。”
“就算现在可以,将来呢?”
高承武喃喃出声。
声音碎在风里。
没人听见。
......
紫金城。
日暮时分。
文载寅捧着一摞册子,快步走上城楼。
白彦清站在城头上,背对着城内。
他面朝北方。
远处是绵延的山脉。
山脉那边是草原。
草原那边是更远的天际线。
文载寅停在三步之外,深吸一口气。
“将军。”
白彦清没有转身。
“高瑾年自尽殉族,高氏祖祠焚毁。”
“紫金城内高氏子弟三千六百余人,已全部登记造册。”
他翻开第二本册子。
“高氏名下田产四十七万亩,盐引一千二百道,铁矿十七座,布行六十三间,粮仓存粮――三十一万石。”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将军,高氏覆灭,云州全境――尽在手中。”
白彦清转过身。
夕阳从他背后的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光线落在城垛上,也落在他身上。
他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就是很平。
“云州到手了。”他说。
文载寅点头。
白彦清看了他一眼。
“但清算――”
他顿了一下。
目光越过文载寅的肩膀,落在城内那些鳞次栉比的屋顶上。
“才刚刚开始。”
文载寅的后脊又一次窜上一阵凉意。
他这才意识到。
高氏覆灭,不是结束。
是开始。
高氏只是第一个。
是云州最大的一个。
云州还有十七家签了文书的世家。
云州之外,还有其他州。
其他州之外,还有京城。
京城里,坐着一个皇帝。
文载寅抬起头,看着城楼上白彦清的侧脸。
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像一尊被火焰淬过的雕像。
文载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将军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
高氏覆灭之前,十七家世家已经签了文书。
十七家签文书之前,赤月部已经变成了铁甲骑兵。
赤月部变成铁甲骑兵之前,燕九已经把高氏的粮道搅成了筛子。
每一步,都是下一步的铺垫。
那么――
云州之后,将军的下一步是什么?
文载寅垂下头,没有问出口。
不需要问。
跟着走就是了。
......
城头上,白彦清靠着箭垛,俯瞰整座紫金城。
城内的火已经灭了。
炊烟从各处营地升起来,混着肉香和粥米的味道。
三万镇北军的将士在城中各处扎营。士兵们脱了甲,围着火堆吃饭。
笑骂声和碗勺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升腾进暮色的天空。
高氏的府邸变成了临时指挥部。
高氏的粮仓变成了军粮库。
高氏的军械库变成了镇北军南下的后勤仓。
白彦清站在城头,独自看了很久。
千年世家的一切,在半天之内,换了主人。
这千年的世家,不过如此。
想必推翻大乾的王朝,也不会太难。
都不过是......纸老虎罢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