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十九岁。
这是他第一次打仗。
半个月前,千夫长来他家的帐篷征兵。
他正在给母亲的炉子添牛粪。
千夫长说,跟着大汗打仗去,回来赏半头羊。
半头羊。
穆奇尔想了想,答应了。
现在他后悔了。
他骑着瘦马,被裹挟在溃逃的人潮中。
前后左右全是人。
马挤着马,肩碰着肩。
他看见前面有一道黑色的铁墙正在碾过来。
铁墙上面是人。
铁人,骑着铁马。
手里举着铁刀。
铁刀劈下来,他面前的一个老兵从肩膀到腰,被斜斜劈成两半。
血喷在穆奇尔的脸上。
热的。
铁的味道。
穆奇尔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武器。
一把弯刀。
生铁的。
刀刃上有三个崩口。
是他爹留下来的。
他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铁甲骑兵。
全身板甲,没有缝隙。
刀砍上去,大概跟砍石头一样。
穆奇尔松开了手。
弯刀掉在地上。
他从马上跳下来,跪在泥雪里,双手抱头。
“不打了!我投降!”
他用蹩脚的汉话喊。
“我要吃牛肉!”
旁边的人看见他投降了。
愣了一下。
然后第二个人跳下马。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跪在地上的草原骑兵,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前往后倒了一片。
兵器落地声叮叮当当,像一场金属的雨。
......
完颜术在亲卫的簇拥下,被挤在队伍的后方。
他看见了前方的景象。
他的三万骑兵......
不,已经不到两万了......
正在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四散奔逃。
有人往东跑。
有人往西跑。
有人直接跪下了。
而那三千铁甲骑兵,像三千柄铁锤,砸在豆腐上。
豆腐碎了。
完颜术的嘴唇在抖。
“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
“三万人......怎么会打不过三千人......”
他知道答案。
铁甲!
铁甲!
还是他妈的铁甲!!!
刀砍不动,箭射不穿。
自己的骑兵,在赤月部面前,跟羊群遇上了狼群一样。
不对。
是羊群遇上了铁狼。
呼延赞策马冲到他身边,独眼里全是血。
“大汗!撑不住了!必须走!”
完颜术愣了一瞬。
走?
往哪走?
北面的路被月荧堵了。
东面......
东面李文博的破虏营已经把藩镇军吃干净了,腾出手来不知道会去哪。
西面是山。
南面是林黛玉的步兵。
他被包围了。
不是完全包围。
月荧只有三千人,堵不住所有方向。
但她堵住了最关键的那条路......
回草原的路。
“往西!翻山!”呼延赞吼道。
完颜术咬牙。
“走!”
他拨转马头,带着身边的三千亲卫,朝西边的山脉方向狂奔。
三万人的大军,此刻能跟上他的,不到五千。
其余的......
跑散了,投降了,死了。
......
月荧骑在马上,看着完颜术的身影消失在西面的山脚下。
她没有追。
不是追不上。
是不需要追。
西面的山路崎岖难行,骑兵进了山,速度比步兵还慢。
而且――
她抬起头,看向西南方向。
那里有另一支队伍正在赶来。
燕九的斥候营。
五百人,轻骑,专门封锁逃跑路线。
完颜术翻不过那座山。
月荧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草原降兵。
几千人。
跪在泥雪里,瑟瑟发抖。
有人在哭。
有人在发呆。
有人仰着头,看着赤月部那些铁甲骑兵,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羡慕。
嫉妒。
还有一丝......渴望。
同样是草原人。
赤月部穿铁甲,骑铁马,吃牛肉,住火炕。
他们穿皮甲,骑瘦马,啃冰渣,冻到半死。
同样是人。
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那个年轻骑兵穆奇尔跪在最前面。
他的脸上还沾着别人的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看着月荧身上那件黑色的铁甲。
看着月荧腰间那两把精铁短刀。
看着月荧身下那匹披着全甲的黑色战马。
“将军!”穆奇尔用草原话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我想加入赤月部!”
月荧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但她身后,一个赤月部的百夫长策马上前,扔给穆奇尔一块牛肉干。
穆奇尔双手接住。
捧着那块牛肉干,手在发抖。
他咬了一口。
咸的。
香的。
暖的。
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我跟着你们了。”
他用草原话说,声音碎在风里。
但月荧听见了。
月荧转过头,看向南方。
那里,是将军的方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将军,西路......我帮你清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