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
“水果?”马小六的声音碎了。
“冬天......哪来的水果?”
孙大勇没回答。
他看着那个年轻士兵咬苹果的样子,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
他上次吃水果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他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也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今天早上,军营里发的早饭是一碗稀粥。
稀到能照见碗底的花纹。
粥里有二十三粒米,他数过。
昨天的晚饭也是稀粥。
前天也是。
大前天是半个馒头,硬得能砸死人。
出发前,陛下从国库里挤了银子,给全军发了三个月的饷。
士兵们的精神头好了一些。
但银子不能当饭吃。
行军途中的伙食,依然是那碗见底的稀粥。
因为粮草不够。
后勤跟不上。
运粮的车在路上就被各级军需官层层克扣了。
到士兵嘴里的,十成只剩两成。
这还是御驾亲征!
要是皇帝不在,后勤被贪成什么样,他都不敢想。
孙大勇看着下面那支一万人的队伍。
每个人的褡裢都鼓鼓囊囊的。
牛肉干、苹果、干饼、水囊......
后勤马车上码着一箱箱的物资,用油布盖着,严严实实。
他再想想自己营里的情况。
褡裢是瘪的。
水囊是空的。
干粮袋里只有两块杂粮饼子,掰开来里面全是麸皮。
“大勇哥......”马小六的嘴唇发青,声音越来越低。
“咱们军营里......连粥都快断了......”
孙大勇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些吃牛肉干的士兵身上移开,落在他们穿的甲上。
铁甲,精钢板甲,覆盖全身。
在灰白的日光下泛着哑光,沉甸甸的,厚实的,像移动的铁壁。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
没有甲。
他是斥候。
斥候不发甲。
说是轻装便于行动。
实际上是不够分。
禁军十二万,铁甲不到八千套。
优先分给皇帝身边的亲卫营。
普通士兵穿皮甲。
而皮甲也不够......
有人穿布甲,有人穿棉袄。
孙大勇穿的是棉袄。
穿了四年的棉袄。
补了十七个补丁。
棉花早就成了硬坨坨,一点都不保暖。
他又看了看下面那些镇北军。
穿着单衣,面色红润。
不搓手,不跺脚,不缩脖子。
走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
像走在春天里。
孙大勇的手攥紧了树枝,指节泛白。
真不愧是白彦清将军的士兵。
从三冬来,换他一身雪白。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下面的队伍已经走过了大半。
马小六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在自自语。
“大勇哥......你说,咱们要是投了......”
话说到一半,停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
风从树梢间刮过,吹得干枯的树枝嘎吱作响。
沉默持续了五息。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对方的眼睛。
然后,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天地君亲师。
虽然白彦清这边的待遇很好,可终究是叛军。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被这种糖衣箭矢诱惑!
毕竟,贫贱不能移!
你镇北军忠诚。
我们,也很忠诚!
要把这里的消息,告诉陛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