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相。”
“臣在。”
“草原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陈文渊沉默了两息。
“第八匹快马的人回来了。”
“怎么说?”
“完颜术说......时机未到。”
田野的手攥紧了碗沿。
“朕认了他做爹。割了六郡。赔了五百万两。还送了朕的女儿......”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他说时机未到?”
陈文渊没有接话。
田野的手指收紧,再收紧。
啪――
参汤碗在他手里碎了。
瓷片割破了他的掌心。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图上。
红色的血滴,落在“青峰镇”三个字上面。
田野看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碎。
像踩碎了的冰。
“朕认了个好爹啊......”
他抬起流血的手,看着掌心的伤口。
“一个收了银子不办事的爹。”
“一个看着亲儿子去死都不眨眼的爹。”
陈文渊跪了下去。
“陛下......”
“别说了。”
田野摆了摆手。
血从他的指尖甩出去,在地上画了一道弧线。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帐顶。
帐顶是明黄色的绸缎。
御用的。
三百年的规矩,天子行营的帐顶必须是明黄色。
田野盯着那片明黄色看了很久。
“白彦清不怕冷。”
他喃喃出声。
“他的兵也不怕冷。”
“他有铁甲,有精钢兵器,有吃不完的牛肉干和苹果。”
“他一万人打散了五万藩镇军。”
“他的人穿单衣走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像在过春天。”
田野闭上眼。
“而朕的兵......连碗粥都喝不饱。”
帐内极静。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田野的眼睛闭着,但他的嘴唇还在动。
“三万人......够吗?”
这句话不是问陈文渊的。
是问他自己的。
问了之后,他自己就知道了答案。
不够。
当然不够。
从一开始就不够。
从他坐上那把龙椅的第一天起,就不够了。
田野睁开眼。
眼中的血丝比昨天更密了。
“传令。”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十分平静。
一种放弃挣扎之后的平静。
“第九匹快马。”
“去告诉完颜术――”
他顿了一下。
“去告诉朕的义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
“告诉他,朕愿意再割两郡。”
陈文渊的身体晃了一下。
“八郡!”
“朕给他八郡!”
田野的声音拔高了。
“只要他现在、立刻、马上发兵南下!”
陈文渊跪在地上,没有动。
“陛下......”老宰相的声音嘶哑。
“十三郡割八郡......大乾只剩五郡......”
“五郡也是朕的!”
田野拍着桌子站起来。
“朕活着,大乾就还在!”
“朕要是死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十三郡......一郡都不是朕的了。”
帐内沉默了很久。
陈文渊的额头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半晌,他站了起来。
“臣......领旨。”
三个字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
冷风被隔在了外面。
但帐内的温度,依然在往下掉。
炭火盆里的炭,又暗了一分。
......
帐外。
陈文渊走出大帐,站在行营的空地上。
夜色已深。
营地里的篝火稀稀拉拉。柴火不够烧,只能两个时辰换一次岗,轮流烤火。
远处,有士兵蹲在背风的墙角下,抱着长枪,缩成一团。
棉袄裹紧了,还是冷。
有人在咳嗽。
有人在低声骂娘。
有人在数自己手里的铜板――那是出发前发的饷银,一共二两三钱。
扣掉军需官“代为保管”的一两,还剩一两三钱。
一两三钱银子。
拿命换的。
陈文渊看着这些士兵。
他的目光很慢,从左扫到右,把每一张冻得发青的脸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北方。
北方四十里外,有一万穿单衣、吃牛肉、不怕冷的士兵正在赶过来。
陈文渊忽然想起了白彦清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从战报里传来的,从各种渠道辗转传到京城的。
“这片土地的主人是人民。”
陈文渊看着面前这些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禁军精锐”。
又想起斥候描述的那些穿着单衣、面色红润、边走边吃牛肉干的镇北军。
同样是兵。
同样是人。
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老宰相站在寒风里,站了很久。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
他喃喃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这仗......没法打了。”
没人听见。
或者说,所有人都听见了。
只是没人敢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