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走到田野面前。
“我男人叫王大牛。”妇人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
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高家看中了我家那两亩水田。”
“家丁冲进门,把我男人绑在树上,活活打死。”
田野转开视线,不看那块血布。
“我去官府告状,县令把我赶出来。”
“我卖了家里的破屋,一路讨饭走到京城。”妇人上前一步,逼近田野。
“我敲了京城的登闻鼓,我想让皇帝老爷给我做主。”
“我想求你给我做主!!!”
田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京城的府尹升堂后,他说,刁民越级上告,按律杖责三十。”
“我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扔在城外乱葬岗。”
“要不是遇到个好心的樵夫,我烂在京城都没人收尸。”
妇人双手把那块血布抖开。
那是王大牛死时穿的衣服。
“陛下。”妇人直视田野。
“戏文里说,天子圣明,老天爷在天上看着。”
“您的‘天’......照得到云州吗?”
田野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想说顺天府尹蒙蔽圣听,他想说朝中出了奸臣。
但他看着那块血布,看着妇人那双死灰般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妇人收起血布,转身走回高台。
第三个人走下来。
这是一个少年。
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
拄着一根木拐。
他的左腿齐膝断了,裤管空荡荡地随风飘。
少年走到田野面前。
他只有十七岁,但脸上的沧桑像个三十岁的汉子。
“我十二岁被抓壮丁。”少年开口,声音沙哑。
“官差冲进村子,拿绳子套住我的脖子,拉进军营。”
田野看着少年的断腿。
“十五岁,我上战场,给刘瓒大人当先锋。”
“十七岁,我的腿被草原人的马踩断了。”
少年从腋下抽出那根木拐。
“您在诏书里说,忠君爱国,死得其所。”
“可我当了五年兵,没领过一文钱军饷。”
“冬天发的是纸糊的棉袄。”
“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稀粥。”
“我这条腿断了,军需官连一块止血的布都不给我。”
“是我自己用烧红的铁片烙在伤口上,才捡回一条命。”
少年双手握住木拐,用力砸在田野面前的青石板上。
咔嚓。
干枯的木拐断成两截。
木茬子飞溅,擦过田野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您说您是天子!”少年指着田野的鼻子怒吼。
“可您给过我们什么?!”
“一碗稀粥?还是一件破棉袄?!”
田野吓得往后一缩。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
他看着断成两截的木拐,看着少年愤怒的脸。
他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不再是大乾的皇帝。
他只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烈日下暴晒的罪人。
广场上依然安静。
但这种安静已经变了性质。
五万人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
怒意在空气中发酵、升温、膨胀。
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咬破了嘴唇。
白彦清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
走到高台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青石板上的田野,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他抬起右手。
广场上的呼吸声停了。
所有人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着玄色劲装的男人。
白彦清没有大声演讲。
他用一种极其平稳、冷酷的声音说道:
“人民的审判,才刚刚开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