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空蓝得发白,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把大地烤得像一面烧红的铁锅。厂长办公室里,电扇呼呼地摇着头,杨厂长和李副厂长隔着一张办公桌对坐着,正说着下季度生产计划的事。桌上电话忽然响了。
杨厂长拿起听筒,刚喂了一声,脸上就绽开了笑。他连说了几个好,又问了句李副厂长就在他办公室,接着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拍――什么?又弄到八百斤豆油?合同都签了?他一手按着桌面站起来,连声问什么时候回来,又说了句要好好表扬,最后才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时整个人都泛着一层兴奋的光。
“李阳这小子,果然没让厂里失望。”杨厂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桌上的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身子往前探着,语气里压不住的振奋,“在山东一家榨油厂又采购到八百斤豆油,合同已经签了,款一到下月就发货。这小子――我当初跟他说要把食油保障当成一场硬仗来打,他还真听进去了。这几个月隔三差五就有好消息传回来。当初把他放到采购科长的位子上,还真是放对了。”他顿了顿,看向李副厂长,问他心里有没有数,现在拢共弄到多少油了。
李副厂长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算了一阵,东北那边每月稳定供应豆油一千五百斤,天津那边每月菜油六百斤,苏浙那边也是每月六百斤菜油,再加上山东这八百斤豆油,每月除了定量之外,足足多了三千五百斤供应。他放下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说他真没想到李阳能弄到这么多油。
杨厂长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说李阳搞物资的本事真不是吹的,就冲这份食油供应,他们轧钢厂在整个京城也算独一份了。上个月他去部里开会,好几个兄弟单位的负责人都红着眼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收了笑,话锋一转,脸色郑重起来――眼下让他头疼的是李阳回来之后怎么奖励。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卸磨杀驴的事不能干,也干不得。
李副厂长沉吟了片刻,把烟头在缸子里掐灭,列出了几样:优秀党员,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杨厂长点了点头,说也只能从这些里面挑了,级别暂时不好动。不过这事不急,李阳还要几天才回来,明天先开个班子会好好议一议,争取有个让大家都满意的结果。
李副厂长又点上一根烟,吸了两口,忽然停下动作,脸上浮起一层忧色。他说他现在有点担心。杨厂长问他担心什么,是不是怕李阳木秀于林招人眼红。李副厂长摇了摇头,说那倒不是――他担心的是塘太小,留不住大鱼。
杨厂长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他沉默了片刻,说之前光顾着高兴了,这事确实不得不防。像李阳这么能干的干部,这几次出差下来,估计早就进了上级的视线。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是有更好的去处,厂里也不能拦着人家进步。
李副厂长点了点头,说那是自然,要是真有好机会,不但不能设障碍,反而该助力推一把。毕竟是轧钢厂培养出来的人,走出去也是厂里的脸面。不管他走到哪儿,跟厂里都有香火情在,往后有什么事求到他头上,也好开口。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这事光顺其自然不行――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李阳这小子机灵,到哪儿都吃得开,厂里现在就该筹谋,想办法施恩于他,往后才好请他帮忙办事。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几分,建议趁着这次讨论荣誉的机会,给李阳再提一级。
杨厂长眉毛一扬,脸上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再提一级就是十六级,那是副处的门槛,不光是厂里能定的,得往上报。李副厂长点了点头,说这事只要班子形成共识,上级一般都会批。职位倒好办――采购部还缺个副主任,刚好让李阳顶上。这事宜早不宜迟,最好今明两天先酝酿好,再正式上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