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庐城的坊市逢三开集。每隔十天,四里八乡的散修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往西坊的空地上聚,卖什么的都有——灵田里刚割下来的灵谷、山里挖的草药、自家培育的低品灵虫幼虫、从废弃矿洞里淘出来的灵石碎渣。东西不值钱,但人多。人多的地方就好打听消息。
王铮到西坊的时候太阳才刚升到城墙垛口那么高。黄土空地上已经支起了几十个摊子,摊贩们蹲在货摊后面吃干粮,嘴里嚼着饼子,眼睛扫着来来往往的脚。有个卖灵兽皮子的老头把一整张风鼠皮铺在草席上,四角用石头压住,自己坐在马扎上打盹,有人蹲下来摸皮子他也不睁眼,只说了句“三十块灵石,不还价”。
王铮在一个卖灵虫饲料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元婴期的中年女修,头发用一根旧铜簪挽着,蹲在地上把几袋虫砂分成小份。她的摊子上摆的东西不多——几袋低品虫砂、两瓶灵虫蜕壳碾成的粉、一小捆晒干的虫纹草。王铮拿起那捆虫纹草翻了翻,草叶晒得很干,揉碎了闻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品相算不上好,但喂草食性灵虫够用。
“虫纹草怎么卖。”
“一捆两块灵石。”女修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划到颧骨的旧疤,看着有些年头了。
王铮付了灵石,把虫纹草收进储物袋,没有马上走。他蹲下来翻看摊子上的虫砂,一边翻一边随口问:“上次赶集听人说,最近北边荒原上不太平。真的假的。”
女修手上的活没停。“你听谁说的。”
“茶馆里。几个散修聊天,说有商队在荒原上被劫了。”
女修把一袋虫砂扎紧口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被劫。是被掳走了。那个商队是做灵虫卵生意的,八个人,连人带货全没了。后头有人去找,只在荒原边上找到了几件撕烂的衣裳和几块碎骨头。衣裳上有毒液烧穿的洞。”她把最后一袋虫砂码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着王铮,“你说的不太平如果是这个,那是真的。但跟北边荒原没关系。”
王铮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女修往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些声音。“那商队不是被荒原上的散修劫的。他们是被毒蚣族的人掳走的。有人在距离商队失踪不到五十里的沙沟里发现了毒液痕迹,暗绿色的,沾在石头上渗进去半寸深。那种毒液南泷大陆只有毒蚣族能分泌。”
王铮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认识这种毒液。绝天阵战役时他在黑渊矿道里见过一具被寄生标记侵蚀了一半的尸体,尸体胸口上就有一道极细的暗绿色毒痕,当时他没太在意,以为是被矿道里的什么毒虫咬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毒痕的法则波动和噬神宗常用的寄生标记完全不同——更偏向虫族自身的毒素。
“毒蚣族是虫族分支,排位不高。南泷商盟不管吗。”
“南泷商盟管的是大宗虫材贸易。毒蚣族劫商队杀散修这种事,商盟不会管。毒蚣族的地盘在毒沼区,毒沼区是南泷大陆划定的禁区之一,虽然比不上赤冥幽海那种甲等禁地,但乙等是够格的。谁吃饱了撑着跑进毒沼区去替几个散修讨公道。”女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看了王铮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散修在外面跑,有些地方不该去就别去。桐庐城到毒沼区直线距离不到五千里,合体期修士全力飞遁两天就到。你一个化神期,操这份心没用。”
“我就是随口问问。”王铮把挑好的一袋虫砂递给她,又付了两块灵石。女修收了灵石,不再多说,低下头继续分装虫砂。
王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坊市的土路继续往里走。走到坊市中央那块压实的黄泥地时他停了片刻。地上那个石台子已经被人搬走了,泥地上只留下四个浅浅的桩坑。空地重新被小贩们占了,卖灵茶的、卖肉饼的,热热闹闹。他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坊市最深处有一排用木板搭的临时棚屋,棚屋门口挂着脏兮兮的布帘,里面是几个低阶散修在摆摊做小买卖。王铮挑了一家卖杂货的,棚屋里光线昏暗,地上堆着几口破木箱,木箱里塞满了从各处收来的零碎——坏了一半的阵旗、缺了角的玉简、生锈的法器碎片。棚屋老板是个筑基期的干瘦老头,坐在木箱上打盹。王铮翻了几口箱子,从里面捡出一枚蒙了灰的旧虫晶,虫晶表面裂纹交错,灵力已经散了大半。
“老板,这虫晶哪儿收来的。”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手里的虫晶。“北边。一个散修拿来换丹药的,说是在荒原上的沙沟里捡的。”他把“沙沟”两个字念得很随意。
又是沙沟。
王铮把虫晶翻过来,晶体的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天然裂纹,是虫爪划过的痕迹。爪痕呈暗绿色,和卖虫砂的女修描述的那种毒液颜色一模一样。他不动声色地把虫晶放回木箱里,又随便翻了翻别的零碎,最后花半块灵石买了一块残破的玉简——玉简里存着半张南泷大陆北部的简图,虽然缺了大半,但毒沼区的位置标注还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