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嬴这辈子很少在感情上栽跟头,再或者说,他做人桀骜不羁,你可以跟他在做生意上扳手腕,但玩不到他感情头上来,因为他不入局。
他是那种被追被吹捧也不会感觉到任何兴奋和愉悦的人。
他认为感情带来的情绪阈值太低了。
聂嬴不喜欢,也不理解,世人嘴巴里那种要死要活为了另一个人付出牺牲一切的感情。
――在遇见时娴之前。
那天外面下着雨,酒吧外偶尔惊雷,酒吧内电子噪音却比雷声更轰鸣,被淋湿的时娴提着解酒的水果酸奶,穿着睡衣心急如焚地出现在洛宪卡座上的时候,聂嬴第一次感觉自己身体里流的血不是冷的,是热的。
所有的规则,在以他思维为基础之上打造的逻辑殿堂,在那一瞬间坍塌回缩成最原始的原子状态,轻轻松松就被击溃。
感情是不讲道理的。
就如同此时此刻,现时现地,窗外夜色靡靡,漆黑夜幕中灿星高挂。
聂嬴从自己家的落地窗前极目远眺,能看见光年之外和他对视的另一颗星球。
十二岁那年自己母亲上吊那天,聂嬴拿着满分的试卷推开家门,看见的是自己妈妈上吊轻晃的尸体,她身后的落地窗透出来的,也是满天繁星。
母亲死去了,星空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时候这些星星全都砸下来,所有的文明或许都会终结。
这个世界,这个天下,好大。
时间的概念太虚伪了,聂嬴在数字里探索寻求真相,探寻自己的极限和边界,却始终觉得原地踏步,时间真的有流动吗?星空明明,也没有任何变化。
久而久之,想要的那个真相的名字叫什么他都要模糊了。
他只知道要是能把全世界的逻辑和知识都学会了,也许能尝试着解构心里那块巨大的黑暗。
看着面前的落地窗,映衬着漆黑夜色,居然隐隐透出时娴的脸。
月底,她要陪聂玺出席家宴。
聂嬴的负面情绪很罕见,他瞧不起别人,是那种连鄙视都懒得鄙视的瞧不起,才会看谁都要笑不笑的。
就拿林坚举例子,别说在他眼里林坚是什么货色,根本不在他眼里。
家宴,时娴,聂玺,这些关键词跟针似的刺着聂嬴,说多痛算不上,细微却偏偏又密集。
男人神色变了又变。
手指无意识收紧了,在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泛着青白色。
他又想起自己之前问褚释:如果你喜欢的人对你好,你会有压力吗?
褚释的回答是不会,恰恰相反,如果自己不喜欢的人对自己好,就会有压力。
因为像是自己要被迫回应,那不如一开始不要对自己好。
聂嬴联想到了时娴现在对自己的态度。
习惯性运用第一性原理开始不停地追问,脑子里的框架开始跑动数据――
-她说他对她太好,她承受不了。
-她宁可不要他的偏爱和特殊照顾。
-为什么呢,他的存在难道给她施压了吗?
-自己确实抱有目的,但是他发誓,这段关系里从未push她。
-[思考]
-error
-[重复思考]
-结论
-[拒绝结论]...[][].......
-error
-[返回上级,重复思考]
-error
-[给我最直接的回答]
-她不喜欢他了才会觉得有压力。
-被代替了。
-被聂玺。
聂嬴眸光熄灭。
身边艾恒看着他罕见露出孤独的表情,他说,“聂嬴哥,我现在收到消息说时娴姐他们在夏家开的米其林餐厅里一起用餐呢,你要不要去?”
“……”这要换做平时,聂嬴肯定一口答应说去。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像掺和,借着管家开车撞了时娴的契机,和时娴有关的事情他都要插一脚,洛宪烦他都不敢明说。
岂料聂嬴说,“艾恒,你觉得做一个决策,有必要无视情绪吗?”
艾恒愣住了。
他说,“聂嬴哥,你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吧,你一直都是带着答案问问题的。”
重来一次,还是会带着目的接近时娴。
不是时娴逃不掉,是他逃不掉。
******
这天夜里,夏允星自家米其林餐厅清场,她举着高脚杯,喊了一批人过来afterparty。
以前这群人里不少人瞧不起时娴,如今对着时娴一口一个时总,称姐道妹。
要和她重新社交的人太多,时娴的微信都多了好多好友申请,不停地震。
捏着酒杯,时娴找了个借口说先去一个人待会,走到后台,摸出手机来看好友申请。
人家都脸贴脸扫了码,再不通过有些过分傲慢。
时娴是懂得进退的,越是高楼起越要谨慎,她不能太飘,得有敬畏之心。
这种时候,她反而刻意友善,能更新那群人心里的刻板印象打分系统。
面子是可再生物,时娴深呼吸一口气,挨个通过好友请求,还给人发去了合作名片。
对面回复也很快――
我明天帮你和我爸聊聊,我爸有点兴趣。
我舅妈懂这些,时总回头我介绍给你啊
时总,做生意带上姐妹,我家里正好和你的方向一致
时娴挨个回,就在这个时候身边传来一声低笑――
“你打字手速还挺快。”
低沉冰山,一听就是夏擎辰。
时娴愣住,转过头去,随后看见夏擎辰关上后台的门走过来,“外面太吵了。”
他不喜欢吵闹的场面。
夏允星喜欢。
时娴笑着说,“谁说不是呢,我打字手速这么快,指不定是以前给洛宪发小作文发多了练出来的。”
能这么开自己的玩笑,看来洛宪快对她造不成伤害了。
夏擎辰走上前来和她碰了一下酒杯,“恭喜你。”
“该恭喜的。”
时娴大方,“cheers。”
夏擎辰沉默了一会,主动问道,“你开新公司以后,聂玺有一起跳槽来吗?”
“暂时还没有。”
时娴没想到夏擎辰问得这么直白,不过又觉得正常,不直白就不是夏擎辰了。
“我听说他也直接从时氏集团辞职了。”
夏擎辰意味深长地说,“我以为他会跟着你来,没有来的话,想来是回去聂家上班了。估计你很快能看见他的上任消息,他肯定会带着新身份再来找你。”
聂家。
时娴的睫毛颤了颤,“夏大哥,你知道之前聂嬴和聂玺的事情吗?”
“我等着你问。”夏擎辰眸光深沉,“我一直没主动说,是因为我觉得你没问,就没必要讲。”
这方面夏家兄妹俩的观念一致,过于插手,是一种控制。而且是很可怕的,自我感动的控制。
时娴想了解的时候,会主动问的。
所以这会儿,夏擎辰举杯,“想清楚了?”
时娴又将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一鼓作气咽下去,感觉心跳都跟着加快了,她说,“嗯,我想知道。”
“聂玺是聂嬴的弟弟,私生子弟弟。”
夏擎辰说,“十二岁那年聂嬴妈妈自杀去世了,在家上吊。”
“留下遗书,不甘而死的。”
时娴愣住。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你猜是谁?”
时娴哑着嗓子说,“是十二岁的聂嬴?”
“没错。”
夏擎辰捏着眉心道,“他妈妈死后刚过头七,他爹娶了聂玺的妈妈进门。”
时娴的牙齿猛地咬紧,感觉都尝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
“是不是很可恨?”夏擎辰声音低沉,因为没有感情,所以反而带着平铺直述的刻薄公允,“所以聂嬴很小就出国了,老管家陪着他,一老一小飞去国外,我去调查了一下那个褚释,应该是聂嬴后面在国外的好友。”
“旧账是算不清的,你以为聂玺妈妈上位后日子能过得很好吧?其实也是步步为营,因为聂嬴父亲聂奥最爱的本就是自己,他妈妈奔着钱去,聂奥怎么会不知道呢。”
“怪不得家业大部分还是聂嬴……”
“嗯,就是靠这种手段来制衡。”
夏擎辰说,“我虽然对不起你妈,但我给了你很多钱。”
“我虽然没能好好生你养你,还有私生子,但我把你视作接班人。”
“别不识好歹。”
“别不知足。”
时娴顺着夏擎辰的话说了下去,“这就是聂奥的手段?”
“对啊,如果聂嬴心生怨恨,圈子里的人会说他富二代这么多钱到底还要什么爱啊,聂家大业在握,都名正顺的,怎么还不满足。”
“可是……”时娴一阵见血地说,“什么叫怎么还不满足,本来就是他的啊。把本来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还要一脸施舍的样子,如果我是聂嬴――”
时娴顿了顿。
她脑子里猛地迸发出来的念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