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了顾溪亭和秦王,还点了户部和工部的几位官员,讨论的是税法改革的下一步——将“摊丁入亩”推向全国。
这项政策已经在南直隶试行了半年,收上来的税银比往年多了两成,但户部的折子里也提到了不少问题:田多地少的富户暗中阻挠,田少地多的贫户怕负担转嫁,各地上报的数据真假掺半。
顾溪亭把折子里的问题一条一条摊开来,说得不紧不慢。
秦王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话,不疼不痒——在不肯参与变法这件事上,他态度从始至终都是这般圆滑。
殊不知,这是皇上最不愿意看到的。
几位尚书倒是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拍桌子说“祖宗之法不可变”,有人拿数据反驳,说不变才是死路。
皇上靠在椅背上,摸着胡子,听他们吵。
吵到最后,皇上拍了板:“继续推。先把北直隶那边做起来,半年后看成效。”
众人领旨,正要退下,皇上忽然开口:“顾卿留一下。”
秦王躬身行礼,转身时在袖下悄悄碰了碰顾溪亭的手,压低声音:“听父皇的,别犟。”
顾溪亭没应,站在原地等众人退尽,门关上,御书房里只剩他和皇上。
皇上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些疲惫,看了他好一会儿:“你成亲几年了?”
“回皇上,三年。”
“三年。”皇上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放下,“你年纪也不小了。朕这些年一直忙着朝政,倒是疏忽了你。膝下一儿半女都没有,朕也有责任,实在是对不起你母亲。”
顾溪亭垂着眼,没有说话。
“朕让人挑几个家世清白、好生养的,送到你府上。”皇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好像说赏赐给他几个物件一般。
顾溪亭抬起头,拱手行礼:“皇上容禀。”
皇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
“微臣不想要孩子。”
皇上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什么胡话?你娘在天有灵,也不会看着你这样任性。”
“替顾家延续血脉吗?他们配吗?”
皇上愣了下,脸上浮现出来些许回忆的怅惘和愧疚,“当年你娘都是为了朕……”
“皇上,我娘不曾后悔过。但是顾家不配也是事实。”
顾溪亭声音虽然不高,但是语气斩钉截铁,“微臣这辈子,尽忠报国就够了;百年之后,自有人记得微臣做过的事。不需要用香火来证明什么。”
皇上看着他,因为想起自已早逝的妹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不为了顾家,你自已呢?老了怎么办?”
“天下需要帮助的人太多。”顾溪亭说,“我和内子只想一道报国。没有孩子,正好把精力都放在这上头。”
皇上摇了摇头。“你和你娘太像了。都是一心为别人着想,从来不替自已打算。”
他顿了顿,“朕听说,你夫人之前在京营干得不错?”
“是。”提起陆龄月,顾溪亭的眼睛都是亮的,“内子骑射出众,带兵有方,京营将士心服口服。她是因为微臣才请辞的。微臣一直觉得,那是朝廷的损失。”
皇上没接话,过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永贞想入朝为官,你怎么看?”
“微臣支持。”顾溪亭说,“女子也能做事。很多有才华的女子,终身耗于内宅,何尝不是一种浪费?”
皇上看着他:“倘若朕在朝堂上这般问你,你还会这样回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