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散修打了个冷战，他们走到水槽前，伸出平时只用来掐诀施法的手，探入漂浮着油花的脏水中。
拿起一个满是凝固油脂的破碗，抓起一把草木灰，开始用力擦洗。
堂堂修士在凡俗后厨，低头洗碗，眼泪混合着油污，顺着脸颊流下。
大堂内。
白小小站在柜台旁，看着后厨里发生的一切。
狐狸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摆。
她突然觉得，这个平时抠门，脾气暴躁，还动不动就拿擀面杖打她的掌柜。
好像没那么可怕，甚至有点厉害。
“洗干净点，边缘的油垢没擦掉，重洗！”
夜更深，风继续吹。太平客栈的油灯，亮了一整夜。后厨的洗碗声，也响了一整夜。
清晨，荒漠的风停了。
太平客栈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两名穿着灰色道袍的散修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
他们脚步虚浮，身体剧烈摇晃。原本算得上整洁的道袍，此刻沾满油污、泔水和皂角的混合气味。
两人双手皮肤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中，起了一层厚厚的褶皱。
整整一夜，两万个脏碗、脏盘子和脏铁锅。
在没有动用半点灵力的情况下，全凭凡人的体力，在冰冷的井水里反复擦洗，精神和肉体双重透支。
唐三九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慢慢擦拭着算盘。
“滚。”
唐三九头也不抬，吐出一个字。
两名散修如蒙大赦，连句狠话都不敢留。脚底抹油，连滚带爬地逃向荒漠深处。生怕这个恐怖的厨子反悔，再把他们抓回去劈柴。
白小小提着一个大木桶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开始擦洗大堂的八仙桌。
她不时转头，偷偷看一眼唐三九，狐狸耳朵在头顶转来转去。
掌柜的没有用擀面杖打人，只是让人洗了一夜的碗，两个凶神恶煞的修士就这么被折磨得半死不活。
白小小咽了口唾沫，决定以后少偷吃两个包子。
顾清源从二楼走下来，背着书箱，走到靠窗的桌前坐下。
“一碗阳春面。”顾清源开口。
唐三九停下擦算盘的手，看了一眼顾清源。
“早上不卖面，只有馒头和白粥。”唐三九语气生硬。
“一碗白粥，两个馒头。”顾清源从善如流。
唐三九转身走进后厨，片刻后端着一个木托盘出来。
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两个拳头大小的粗面馒头，放在顾清源面前。
“三文钱。”唐三九伸手。
顾清源排出三枚铜钱。
唐三九收起铜钱，走回柜台。
太阳逐渐升高，荒漠上的温度开始攀升。
正午时分，客栈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唐三九正在柜台后打盹，听到声音眼皮微抬。
白小小停下擦桌子的动作，警惕地看向木门。
客栈的木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开，一个人影跌了进来。来人失去平衡，直接扑倒在青砖地面上。
一把厚重的黑色铁剑从来人手中脱落，砸在地面上。
剑身宽达三指，厚如门板，剑刃崩出十几个黄豆大小的缺口，剑尖已经断裂。
这把剑重达百斤，砸在青砖上，直接将两块青砖砸得粉碎。
倒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的衣服完全被暗红色的鲜血浸透。血水顺着衣角，在青砖上快速蔓延，汇聚成一滩血泊。
男人的背部有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骼。
左臂呈现诡异的扭曲角度，显然已经骨折。
他趴在血泊中，身体剧烈抽搐。
白小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立刻扔掉手里的破布，钻进柜台底下。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大堂内仅有的两个行商，看到这血腥的一幕，连饭钱都没付。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逃之夭夭。
顾清源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目光落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经脉尽断，灵力枯竭，气血流失超过七成，五脏六腑严重移位。
这是一个死人，只是全凭一口顽强的执念，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
唐三九从柜台后站了起来，双手在油腻的围裙上随意擦了两下，走到男人面前。
“弄脏了我的地。”唐三九低头看着地上的血泊，眉头紧皱。
倒在地上的男人听到声音，停止了抽搐，他艰难地用完好的右手撑住地面，强行抬起头。
男人的视线，从唐三九满是油污的布鞋，慢慢向上移。
看到沾满面粉和菜叶的粗布围裙，看到唐三九手里拿来擦桌子的抹布，最后看清了唐三九的脸。
男人撑在地上的右手剧烈颤抖，他张开嘴。
“唐……三九……”
“燕狂？”唐三九也叫出男人的名字。
燕狂。
十五年前，这片区域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剑痴。天生剑骨，为人狂傲不羁。
只修剑道，不问世事。
为了追求剑道极致，他走遍天下，挑战各大宗门的剑修天才，未尝一败。
直到他遇见万剑阁的唐三九，两人在断魂崖比剑。
燕狂败了，败得很彻底。
唐三九只用了一招，便破了燕狂苦修二十年的绝杀剑网。
从那天起，燕狂将唐三九视为一生之敌，也是一生必须翻越的高山。
他闭死关十年，在极北苦寒之地，日夜挥剑，将自己折磨得不似人形。
出关后他连败十二名剑道宗师，剑意大成。
他满天下去找唐三九，要雪洗前耻。
但找不到。
万剑阁放出消息，百年一遇的剑道天才唐三九，自毁本命飞剑，叛出宗门，下落不明。
燕狂失去目标，失去挥剑的意义，在修仙界四处游荡。
直到一个月前，他无意中得到一本上古残卷，引来仇家追杀，被五名金丹期修士围攻。
凭借大成的剑意，他硬生生斩杀三人，重创两人，杀出重围，但自己也油尽灯枯。
他凭着模糊的感应，顺着荒漠的方向一路逃亡。他潜意识里觉得，这片荒芜之地，有他要找的东西。
他倒在太平客栈中，抬起头，真的看到找了许久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