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正街。
年轻散修双眼通红,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他身上的短衫被汗水浸透,胸口位置印着一团难看的暗青色污渍,边缘还带着点点红褐。
一炷香前,他满心欢喜地找了个偏僻巷子,准备将重金买来的蛟龙逆鳞贴身收好。
天气炎热,他跑得太快,胸口出了大量的汗。
汗水浸透木盒,渗入红布。
当他再次打开时,青矾遇水融化,草汁褪色。
原本暗青色的蛟龙逆鳞,在阳光和汗水的双重洗礼下,露出了滑稽的真面目。
银白的底色,普通的鱼类纹理,以及一股菜市场下水道里特有的死鱼腥味。
所谓的三阶妖兽血迹,遇水后变成了一滩浑浊的鸡血泥印。
被骗了。
三块下品灵石,他半年来在荒野里风餐露宿,杀低阶妖兽攒下的全部家当,换了一片染色的鲤鱼鳞。
年轻散修转身拔腿狂奔,冲向聚宝阁。
钱不二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破布,认真地擦拭着一个青铜香炉。
年轻散修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死死握着一把连剑鞘都没有的下品法剑。
“骗子!”
年轻散修大步走到木质柜台前,将已经掉色的鲤鱼鳞,狠狠拍在柜台桌面上。
“鲤鱼鳞片,涂的青矾和草汁,你敢拿这破玩意骗我三块灵石!”
钱不二放下手中的青铜香炉,看了一眼桌面上掉色的鱼鳞,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和被拆穿的尴尬。
“客官,话不能乱说。”钱不二语气带着坊市老油条特有的圆滑与镇定。
“修仙界坊市自古有个规矩,叫钱货两清,落手无悔。”钱不二伸出右手,点了点桌面上的鱼鳞。
“买定离手,你当时在店里看得很清楚,也同意了价格。”
“出了这个门,东西被你弄成什么样子,遇到过什么水,碰过什么药,我怎么知道?”
钱不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货架上。
“说不定,是你自己把真的蛟龙逆鳞藏起来,随便找片鱼鳞染了色,跑来讹诈我这个本分买卖人。”
年轻散修怒目圆睁,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你放屁!”年轻散修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我的灵石,还给我!”
他举起手中的法剑,剑尖直指钱不二的咽喉,微弱的练气期灵力开始汇聚。
“不还钱,我今天砸了你这破店,杀了你这骗子。”
面对抵在喉咙前的剑尖,钱不二依然没有退缩,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冷酷的面孔。
“砸店?”钱不二冷笑一声,扯开嗓子对门外大吼,“傻牛,干活!”
话音刚落。
原本坐在石门墩上闭目打坐的巨汉,猛然睁开双眼,踏入聚宝阁。
阳光被完全遮挡,大堂内瞬间暗了下来。
年轻散修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立刻感受到了十足的压迫感。
但他探查了一下,这巨汉身上灵力波动比他还小,完全构不成威胁。
“找死,滚开!”
年轻散修放弃钱不二,转身挥动手中法剑。
灵力爆发,长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劈傻牛的胸膛。
看着劈过来的剑,傻牛手臂直接抬起,横在胸前,硬挡法器长剑。
长剑劈中傻牛的小臂,没有出现齐根而断的血腥画面。
剑刃在切入肌肉半寸的深度时,被死死卡住了。
年轻散修大惊失色,他用力向后抽动,想要拔出长剑再次攻击。
但长剑被死死咬住,纹丝不动。
傻牛闷哼一声,伸手抓向年轻散修的肩膀。
散修立刻松开剑柄,双手快速结印。
一道半月形的青色风刃在傻牛坚硬的胸大肌上炸开,却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浅痕,连皮都没有割破。
散修绝望了。
傻牛已经毫无阻碍地抓住对方的肩膀,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
散修感觉自己的肩骨即将被捏碎,发出凄惨的哀嚎。
傻牛拔出卡在自己小臂上的法剑,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抓住散修的腰带。
双手同时发力,将这个不断挣扎的修仙者高高举过头顶,转身面向店铺大门。
“掌柜说,不能砸店。”傻牛沉闷地嘟囔了一句,双臂猛然向前抛出。
年轻散修在半空中手舞足蹈,飞出数丈远,重重地砸在街道正中央的青石板上。
结果便是膝盖骨碎裂,肋骨断了两根,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整条街道的商贩和散修纷纷侧目,但没有人上前帮忙。
在修仙坊市,这种因为买卖纠纷被打出门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技不如人,只能怪自己。
年轻散修看着聚宝阁破旧的招牌,眼中满是恐惧。
他强忍剧痛,不敢再多说半个字,用双肘撑着地面,狼狈地在青石板上爬行。很快爬入旁边的一条臭水沟巷子,消失不见。
聚宝阁内。
钱不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下品法剑。
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血迹,屈指弹了一下剑刃。
“材质下乘,灵气微弱,卖给街口的铁匠融了打铁锅,还能换个几十文钱。”
钱不二自自语,将法剑随手扔进柜台角落的一个大木箱中,里面堆满了各种从闹事者手里缴获的劣质法器。
做完这些,钱不二转过身看向傻牛。
傻牛依然站在大堂中央,小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指尖滴在木地板上。
“活干得不错。”钱不二拍了拍傻牛宽阔的后背。
……
顾清源走在坊市的街道上,背着竹编书箱,穿着青布长衫。
街道两旁摆满地摊,叫卖声不绝于耳。
寻了家歇脚店,顾清源叫了杯灵茶,一边悠闲地喝着,一边看向前方不远处的聚宝阁。
一位戴着面具的男子正跨过门槛,走进店铺中。
听到脚步声,钱不二立刻抬起头,迅速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将手中的抹布随手塞进柜台下面。
“客官,买法器还是卖材料?本店童叟无欺,价格绝对公道。”
钱不二打量着面具男,衣服是普通的棉布,没有法宝的光泽,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任何储物袋,也没有兵器。
这种人一般没什么油水,但钱不二的规矩是蚊子腿也是肉,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进门的客人。
面具男走到木质柜台前,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一支毛笔,放在柜台上。
“死当。”面具男开口,声音偏中性,有些变调,明显是刻意为之。
钱不二看着柜台上的毛笔,脸上的笑容收敛一半。
他伸出右手将毛笔拿起,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
指甲敲了敲竹管,发出清脆的空空声。用大拇指拨了拨笔毛,没有半点韧性。
最后放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普通的墨臭味和竹子的涩味。
将毛笔随手扔回柜台,钱不二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
“客官,你拿老朽寻开心?”钱不二语气变得不耐烦。
“笔管是后山最便宜的苦竹,连一阶灵木都算不上。长年风吹日晒,内部已经空了。脆得很,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这毛根本不是羊毫。”钱不二指着笔头,“更不是什么妖兽毛发,就是村口土狗尾巴上的杂毛,吸墨不匀,写字肯定掉毛。”
“做工粗糙,没有铭刻任何聚灵阵法,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灵气波动,就是凡俗书塾里三文钱一把的废品。”
钱不二给出专业的鉴定结果,一口气指出毛笔所有的缺点,将这支笔贬得一文不值。
面具男站在对面,安静地听完钱不二的鉴定。
没有反驳,更没有收回毛笔,就静静地看着钱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