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穿着一件粗布长衫,上面打着两个补丁。
双手完好无损,手掌上布满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手指骨节粗大。
面前支着一个用几块旧木板搭成的摊子,摊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颗大白菜。
白菜叶片翠绿,根部带着新鲜的泥土,叶脉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白菜是真的。
没有涂颜色和造假,更不会掺水,就是地里长出来的普通大白菜。
“掌柜,白菜怎么卖?”
一个路过的凡人老妪停在摊子前,挎着竹篮询问。
“三文钱一颗,童叟无欺。大娘,都是早上刚从地里摘的,新鲜着呢。”
钱不二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声音踏实,没有半点虚伪和谄媚。
老妪挑了两颗白菜,放下六文铜钱,满意地走了。
钱不二收起铜钱,放进胸前的围裙口袋里。铜板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转过头。
摊子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汉子。
傻牛双臂完好,粗壮有力。左腿笔直,没有错位。
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褂,正从身后的木板车上,一筐一筐地往下搬运白菜。动作利索,力气极大,一筐白菜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傻牛搬完最后一筐白菜,走到钱不二身边,用宽大的手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掌柜,饿了。”傻牛摸着肚子,憨厚地笑了起来。笑容干净,清澈。
钱不二看着他,从围裙的口袋深处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纸包,里面放着几颗圆润的丹药。
散发着真正的草药清香,隐隐有微弱的灵气波动,真正的仙丹。
虽然只是最低阶的辟谷丹,但货真价实,没有黄泥和沙子,没有过期的蜂蜜。
钱不二拿出一颗,递到傻牛面前。
“今天的仙丹,吃吧,干活辛苦了。”钱不二语气温和。
傻牛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接过丹药,放进嘴里。
不用费力去咀嚼沙砾,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入腹部,驱散了饥饿和疲惫。
“好吃,掌柜,这仙丹甜,肚子里暖和。”傻牛开心地直点头。
钱不二看着傻牛满足的样子。
没有黑虎帮的殴打和尔虞我诈的算计,只是每天在街头卖白菜,挣几个干净的铜板,饿了有真正的饭吃。
这日子,真好。
钱不二咧开嘴,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容,眼角堆起皱纹,笑得很通透。
傻牛看着钱不二笑,也跟着挠挠头,张大嘴巴傻笑起来。
两人站在阳光明媚的坊市街头,对着一摊沾着泥土的大白菜,哈哈大笑。
笑声纯粹,没有算计和负担。
现实里。
聚宝阁的焦土废墟中。
钱不二躺在碎砖堆里,胸口彻底停止起伏,双目紧闭,气息断绝。
死了。
但在大面积碳化的脸上,钱不二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挂着一道满足的笑容。
这是他此生笑得最真的一次。
一阵脚步声在废墟外响起,踩碎焦黑的木炭。
顾清源穿着青布长衫,背着竹编书箱。从残垣断壁间,走进了这片刚刚经历过雷火洗礼的死地。
他脚步平稳,踩过满地的灰烬,走到钱不二的尸体旁停下。
低头,看了一眼这个骗子最后的面容。
定格的笑容,在焦黑的脸庞上显得格外醒目。
顾清源没有说话,他转过头,视线移动,落在旁边半块残破的铜镜上。
铜镜斜靠在石头上,内部最后的灵力已经伴随着钱不二的死亡,完全枯竭。暗银色的镜面变成普通的灰铁色。
顾清源注视着镜面。
仿佛承受不住这样的注视,或者是雷火的高温彻底破坏了它内部的阵纹结构。
咔。
一声轻响。
铜镜表面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
紧接着,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布满整个残存的镜身。
一阵带着焦土味的微风吹过废墟,半块八边形铜镜瞬间崩塌。
化成一堆细密的金属齑粉,随风飘散,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黑色的泥土中,再也找不到半点存在的痕迹。
真与假,镜花水月,皆归尘土。
顾清源收回目光,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动。
“一生作假,唯死前一念求真。”
“真假不辨,生死同归。大梦一场,落得白菜清白。”
字迹停顿,墨香飘散,一滴岁月墨缓缓成型。
合上书卷,顾清源将岁月墨收起,只是他长叹了一口气,转身正欲迈出废墟。
长街另一头,两道人影缓缓走来,一长一少。
前面那人灰布长衫,头戴斗笠,背着粗布层层包裹的重兵器,正是楚沐尘。
身后跟着紧握枣木棍的沈重,两人显然只是途径此地。
无救停下脚步,视线穿过未尽的黑烟,落在那个背着书箱的青衫书生身上,右手无意识地挑开包裹贪狼刀的一角粗布。
丰渊城地下血阵,大漠边缘太平客栈,今日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坊市废墟。
无救斩断杂念,最重直觉,世上没有这种巧合。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缘法,三次,便是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死。
对方在跟踪他?或者是某个隐世老怪在拿他做局?
杀意在无救心底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死死压回丹田。看不透深浅的目标,他绝不轻易拔刀。
“走。”无救没有上前质问,他收回视线,对身后的沈重低喝一声。
无救迈开步子,走向长街侧面的一条狭窄小巷。他走得不快,甚至故意放重脚跟落地的声音。
进入小巷后,无救身形一闪,贴在冰冷砖墙的背光死角处。死气收敛,呼吸停止,贪狼刀滑出半寸。
他在试探,如果书生跟上来,哪怕只是踏入巷口半步。他拼着魔气反噬,也要拔刀斩绝这个隐患。
长街上,顾清源站在废墟边缘,目光扫过无救消失的巷口,微微摇了摇头。
沾血太多,总是风声鹤唳。
顾清源没有走向那条小巷,他理了理青布长衫沾上的些许灰烬。背着竹箱,沿着坊市宽阔的正街,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缓步前行。
小巷暗处,无救等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巷口只有打着旋的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悄然探出头,长街上空空荡荡。青衫书生早已不见踪影,离去的方向,与他南辕北辙。
无救握刀的手,缓缓松开,眉头却锁得更深。
不追踪,不设伏,却如影随形。
“这书生,到底是人是鬼……”
无救低声自语,重新压低斗笠,带着沈重,遁入更深的阴影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