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我只给你开两钱碎银子的工钱。”
佟金玉伸出手,指了指门外。
“街对面的聚仙楼,跑堂的伙计每个月工钱半两白银,年节还有赏钱和新衣服穿。”
“你觉得我这个掌柜,抠门吗?”
佟金玉做好了听到一通抱怨和咒骂的准备,毕竟真茶面前,人心底的怨气是藏不住的。
听到这个问题,阿呆没有任何犹豫。真茶的药力支配着他,将大脑里最直接的想法转化为语。
“抠,掌柜的很抠。”
阿呆认真地点头。
“过冬的时候,对面的伙计穿新棉袄,我穿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道袍。袖子短,胳膊冷。”
“吃饭的时候,别的酒楼伙计吃客人剩下的肉。掌柜的把剩菜热好几遍,发酸了还端给我吃。”
“买扫帚的钱,掌柜的都要跟木匠砍半天价。”
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都在揭佟金玉吝啬的老底。
如果平时听到这些话,佟金玉早就一巴掌扇过去,骂他个狗血淋头了。
但此刻,佟金玉只能听着。
“既然觉得我扣,对你不好,为什么不去对面的聚仙楼干活?”佟金玉压着火气,继续追问。
阿呆听到这个问题,憨厚的脸上出现了窘迫,双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动两下。
“我饿,饭量太大。一顿要吃六个大馒头,干重活要吃十个。”
“去过对面酒楼,酒楼掌柜嫌我吃得多,说我干活的力气抵不上饭钱,不收我。”
阿呆抬起头,视线直视佟金玉。
“包子好吃。”阿呆说。
“肉包子。”他咽了一下口水,“掌柜的虽然扣,但是每天早上开门之前,都会在笼屉里给我留四个大肉包子。”
“皮薄肉馅大,有油水还管饱,每天都有。”
阿呆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实在。
佟金玉确实每天早上会多蒸四个肉包子,这是因为她知道阿呆力气大,干活消耗多,如果吃不饱,连桌子都搬不动。
这是为了让伙计更好地干活,最基本的成本投入。
阿呆抬起粗壮的右臂,握成拳头。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用力捶了两下。
“给我包子吃,让我不饿死,就是对我好。”阿呆看着佟金玉,“谁打掌柜,我打谁。”
真茶的作用,让阿呆说出的话,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依然是那么颠三倒四,句子短促,逻辑简单。
因为他平时说的话,就是心里想的。
不需要隐藏和伪装,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饿与饱,好与坏。
给他包子吃的人,就是好人。打他掌柜的人,就是敌人。
纯粹的真心。
佟金玉站在柜台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前,她曾把所有的信任和积蓄,交给了一个满嘴甜蜜语的道侣。换来的是被抛弃在荒郊野外,差点被妖兽吃掉。
从那以后,她封死了自己的心。
她戴上面具,变成一个唯利是图的情报贩子,对所有人笑,却不相信任何人。
她觉得感情是修仙界最廉价的垃圾,只有攥在手里的灵石才是真的。
可是现在面对一个傻子,听着几句关于肉包子的大实话。
一股陌生的酸涩感,从胃部翻涌而上,直冲咽喉和鼻腔。
眼眶开始发热,佟金玉不喜欢这种感觉。
同情、感动、软弱,这些情绪在坊市里是致命的,一旦被人看穿底牌,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佟金玉猛地咬紧后槽牙,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绝对不能在一个伙计面前流露出任何破绽。
“白痴。”
佟金玉嘟囔道。
这两个字没有受到真茶的阻拦,因为在某种层面上,这也是她此刻真实的念头。
她觉得阿呆蠢得无可救药,为了几个肉包子就愿意给人卖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迟早被人连皮带骨吞掉。
“一个破肉包子就让你记一辈子,你也就配干跑堂的命!”
佟金玉厉声斥责,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习惯性的尖酸刻薄。甚至因为情绪激动,尾音出现了破音。
“废话少说,今天的活干完了吗?”
她指着后院的方向。
“滚去后院劈柴,桌子擦得全都是水花子,地也扫不干净。今天天黑之前,劈不完两百斤硬木柴,晚上的杂粮馒头扣一半,没有咸菜!”
责骂,掩盖着内心的慌乱。
挨骂对阿呆来说是家常便饭。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委屈,毕竟掌柜的脾气一直都不好。
“哦,去劈柴。”
阿呆老老实实地点头,迈开大步走向通往后院的门帘。
掀开脏兮兮的粗布门帘,宽阔厚实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很快后院传来劈柴声。
佟金玉一个人站在柜台后,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破铜壶。
壶身暗红色的血火铜锈,在光线昏暗的柜台里,显得格外刺眼。
“真是一把晦气的邪门破烂。”
佟金玉咬着牙咒骂了一句,从身后的百子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拿过算盘放在桌面上。
翻开账册,强迫自己把视线集中在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墨迹和数字上。
她试图用算计钱财的专注,来抹平心底的涟漪。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大堂里单调地回响。
半个时辰过去,佟金玉觉得口干舌燥,她端起自己平时喝水用的青瓷茶杯,里面是早上晾凉的白开水。
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放下茶杯,她看着空荡荡的茶馆门槛,试探性地张开嘴。
“今天天气真好,隔壁王老板是个大善人。”
声音在大堂内响起,没有变成揭露别人底细的真话。
药效,过去了。
谎和虚伪,重新回到佟金玉的舌尖,被大脑掌控。
佟金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双肩瞬间松弛下来。
她抬起手,揉了揉僵硬的面部肌肉,重新扯出一个标准的市侩笑容。
千机茶馆的女掌柜,回来了。
走到柜台前,佟金玉拿起那把破铜壶,将它塞进柜台深处带锁的暗格里。
这东西以后绝对不能再自己喝,用来坑别人才是它最大的价值。
做完这一切后,佟金玉走到大门口,拿下“暂不待客”的木牌。
坊市街道上的喧闹声和叫卖声,瞬间涌入茶馆。
佟金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充满人间烟火味的空气。
一切恢复原状。
只是后院传来的劈柴声每响一下,她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回放一句。
“给我包子吃,就是对我好。”
“谁打掌柜,我打谁。”
挥之不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