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处看,塔顶铜钟吞吐灵光,外界潮汐灵气化作瀑布从天而降,城内被抽出的修为道基则从地下汇入。
天上地下,两股灵力在铜钟中交汇,莫长风的气息越来越恐怖。
奔逃的人流中,顾清源逆向而行,抬脚跨过地上的尸体,避开滚落的丹药瓶,继续朝摘星塔走去。
噬灵大阵已经进入最凶猛的阶段,地面阵纹亮得刺眼,猩红光芒在石板缝隙中流动。每一步落下,都有数道阵纹试图缠上顾清源的脚踝。
它们想从他体内抽东西,灵力、道基、寿元,甚至是与这座城结下的那一点入城因果。
可一点效果都没有,漫长岁月中,一滴又一滴岁月墨落入体内。
凡人的一生、修士的执念、英雄的死、庸人的活,情仇、遗憾、圆满、不甘,这些东西沉在身体深处。
现在的顾清源,早已经踏入元婴期,但元婴不似寻常修士那般锋芒外露。
寻常元婴如火,如雷,如剑,他的元婴更像一本合上的旧书。
不翻开时,没有人知道里面写了多少年。
噬灵大阵抽取的是正在流动的灵力,是修士与这座阵法之间被莫长风强行勾连的气机。
顾清源的气机太沉,阵法牵引不到。
即便偶尔有几道血火铜锈气息察觉异常,试图顺着因果线缠上来,也会在靠近顾清源时被红莲业火无声无息地烧毁。
红莲业火很奇特,它没有温度,连最薄的窗户纸都烧不破,落在木头上甚至不会留下一点焦痕。
但若是有因果沾上,便会被它照见本质。
莫长风的噬灵大阵看似抽取灵力,实际上靠的是先前那场共享大道的仪式。百万修士跪拜感恩,在不知不觉中与这座城结下心念之契。
有了契约,阵法才能顺着这道缝隙撬开丹田。
顾清源没有拜过莫长风,也没有信什么共享大道,只是进城喝了一碗粗茶。
这点因果太小,连血火铜钟都抓不住。
偶尔抓住,也会被红莲业火烧得干干净净。
所以顾清源走得很稳。
街边,一个老妇模样的女修趴在地上,伸手想抓顾清源的衣角。
她原本应该不老,只是丹田被抽干后,修为跌落,强行维持的容颜瞬间崩塌。
“道友……”老妇声音微弱,“救我……”
顾清源看着她,能救吗?
丹田已经被阵法撬开,若是强行隔断,反噬会立刻震碎她的经脉。
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枚普通的护心丹,放在她手边。
“含着,别运功。”
老妇颤抖着拿起丹药,塞进嘴里,“多谢……”
刚走过一条长街,顾清源脚步微顿。
前方街口,楚沐尘从另一侧走来。
他身上的灰衣破了几处,右肩有一条伤口。这不是执法卫留下的,而是先前灵气潮汐和阵法反噬共同冲击贪狼刀时,被刀中怨气反噬割开。
楚沐尘手里提着贪狼刀,刀尖仍在滴血。
两人在街口相遇。
周围的人群从身边逃过,没人注意到这两个逆着人流走的人。
顾清源停下脚步,楚沐尘也停下,两人中间隔着五丈。
片刻沉默后,楚沐尘开口,“还真见面了。”
“我说过,还会再见的。”顾清源说道,“要杀我么?”
楚沐尘握刀的手紧了紧,之前在千机茶馆废墟,顾清源曾告诉他还会再见。
那时楚沐尘在心里回了一句,再见之时我必杀你。
现在,顾清源就在眼前,楚沐尘确实可以拔刀,但他没有。
看了一眼摘星塔,又看了一眼顾清源,楚沐尘说道,“现在没空。”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我捡回一条命。”顾清源笑了笑。
楚沐尘冷哼一声,“你最好真有命活到我有空的时候。”
顾清源没有反驳,反而与楚沐尘并肩看向摘星塔。
塔顶的镇海铜钟正在发出嗡鸣,声音不再只是钟声,更像某种活物的心跳。
每跳一次,城内便有更多修士倒下。
楚沐尘说道:“这口钟,和前两件东西同源。”
“太平客栈的窥心镜,千机茶馆的漏底铜壶,再到这里的镇海铜钟。”顾清源点点头,“材质和气味一样,血火铜锈也一样。”
“前两件东西不强。”楚沐尘皱了下眉。
“是不强。”顾清源说道,“窥心镜只能照出贪念,漏底铜壶只能逼人吐真,它们本身杀不了多少人。”
“但死人不少。”
“因为它们不负责杀人。”顾清源看着塔顶,“它们只是把人心里的东西放大一点。”
楚沐尘不喜欢这种说法,但他知道这是事实。
太平客栈的镜子,让人自己走进贪婪的坑里。
千机茶馆的铜壶,让一群本就各怀鬼胎的人撕破脸。
而这口镇海铜钟,比前两件邪物更大,也更完整。
莫长风若只是摆出一座噬灵大阵,未必能骗来百万修士。可他先扮演仁义城主,免去入城费,许诺共享大道,让无数散修跪拜感恩。
那一拜,才是阵法真正的钥匙。
楚沐尘说道:“莫长风不是源头。”
“为何这么说?”顾清源看了他一眼。
“他太急。”楚沐尘回答得很直接,“真正铸出这种东西的人,不会把局做得这么粗糙。莫长风的计划看似大,其实只有一个目的,突破化神。”
顾清源听懂了。
一个真正的幕后之人,不会为了冲击一个境界,就暴露这种层次的邪物。
镇海铜钟太显眼了,观潮城屠百万修士,事后必然震动修仙界。
即便莫长风成功突破化神,也要面对无数宗门围剿。
这种局收益很大,风险也大。
像莫长风这样境界卡死的元婴后期修士,才会赌。
而把铜钟交给他的人,或许想看的并不是莫长风能不能成。
对方想看的,是这口钟在百万修士规模下,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拿一座城试器?”楚沐尘说道。
“或许不止一座城。”顾清源想了想,“窥心镜在大漠,漏底铜壶在坊市,现在镇海铜钟在东海。三处相隔很远,却都在短时间内出现同源邪物。”
楚沐尘说道:“有人在撒种子。”
这个说法很粗糙,却很准确。把一件件邪物放入不同地方,看它们落地后会长出什么。
种子不同,土壤不同,长出的恶也不同。
顾清源说道:“此人很懂人心。”
“我不喜欢懂人心的人。”
“看得出来。”
“你也懂。”楚沐尘偏头看了一眼。
顾清源笑了一下,“所以你现在不喜欢我。”
楚沐尘没有否认,他握着刀,目光重新落回摘星塔。
“这钟怎么毁?”
顾清源说道:“直接砍碎?”
“你少来这套。”楚沐尘不是沈重那种好糊弄的野小子。
镇海铜钟正在同时吞噬潮汐与百万修士的道基,如此庞大的能量汇聚在钟内,如果一刀斩碎,积蓄其中的灵力会当场炸开。
整个观潮城都会被炸成平地,莫长风会死,城里活着的人也会死。
楚沐尘不在乎这些人死不死,但他不喜欢被人当刀使。
顾清源说道,“这口钟不能先毁,得先断阵。”
“阵眼在塔下?”
“塔下是明面阵眼。”顾清源看着摘星塔底部,“真正锁住百万修士的不止地脉阵纹,还有他们与莫长风结下的心念契。”
楚沐尘皱眉,他不擅长这些东西。
阵法、因果、人心,对他来说都很麻烦。
“说简单点。”顾清源开口解释。
“莫长风让他们跪下,高呼共享大道,借此把他们的信念接入铜钟。只要这个念头还在,阵法就能源源不断抽取他们的修为。”
“他们现在恨不得吃了莫长风,可惜恨也是联系。”
顾清源低头看着脚下阵纹。
“感激也好,怨恨也好,只要心还被莫长风牵着,铜钟就能顺着这条线继续抽。”
“那就杀莫长风。”楚沐尘听得有些烦。
“可以。”顾清源说道,“但他现在与铜钟相连,杀他之前,得让铜钟吐出一部分吞进去的东西。”
楚沐尘冷冷道:“你想救人。”
“能救多少是多少。”顾清源没有否认。
“麻烦。”
“确实麻烦。”
两人说话间,远处又有执法卫队赶来。
他们从三条街道同时出现,胸前避灵符连成一片黄光。为首的三名黑甲队长气息都在金丹门槛附近,显然已经知道先前那队人被杀。
阵盘的红光牢牢锁定楚沐尘,也锁定着顾清源。
顾清源因为一路逆着阵法行走,已经被城主府地下阵盘发现异常。
一名黑甲队长抬起长刀,声音透过面具传出。
“城主有令,异常者,格杀。”
“谈完了?”楚沐尘看向顾清源。
顾清源往后退了半步,“你不是没空杀我吗?”
楚沐尘冷哼,“那我先杀他们。”
贪狼刀抬起。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带着血腥味和海水的咸腥味。
顾清源看着楚沐尘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很多年前,阿木也是这样握着拳头,站在风雪里。
很多年后,赵山也是这样拿着铁牌,撞向筑基魔修。
只不过楚沐尘比他们更冷,他不是为了活路和复仇,更不是为了救人,只是讨厌别人挡路。
塔顶,莫长风也终于低下头。
隔着混乱的长街和奔逃的人群,隔着一座正在被抽干的巨城,莫长风的目光第一次落在顾清源身上。
一个凡人?
不。
一个凡人,不可能在噬灵大阵中走到这里。
莫长风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而顾清源只是整理了一下青衫袖口,便向前走去。
脚下猩红阵纹疯狂亮起,却始终无法留住他的半片衣角。
“这路还长。”顾清源轻声说道,“慢慢走,我在前面等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