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布,低头包扎。
韩照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向海边,将被踢进水里的尸体拖了回来。
许青鱼想帮忙,被他摇头拒绝。
把尸体放到板车旁,韩照低声道:“对不住。”
这句话不知是对尸体说,还是对许青鱼说。
许青鱼没有问,她重新拿起册子,声音还有些抖。
“无名男修,黑衣,右肩有剑伤,遗物无。”
韩照拿过炭笔,“我来写。”
许青鱼愣了一下,把册子递给他。
韩照一笔一划写下那行字,字迹有些抖,却仍旧端正。
海风吹过,远处几只海鸟落在礁石上。
它们看着这边,没有再靠近。
许青鱼包好手,慢慢站起,看向顾清源,“仙师,他们还会再来的。”
顾清源点头,“嗯。”
“可还有这么多人没被收殓。”
“嗯。”
许青鱼眼睛有些红,“我收不完。”
这句话说出来时,她终于有些撑不住。
不是怕散修和镇民,是她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收不完。
海会继续送尸体上来,观潮城死了太多人。
她一个人,一辆车,一双手,哪怕不睡不吃,也赶不上潮水。
韩照看着满滩尸骨,握紧册子。
他想说我帮你,可他知道自己也帮不了多少。
顾清源看向白骨滩许久,才开口说道:“一个人收不完,就让更多人来收。”
“他们不会来的。”
“会。”
“他们怕。”
“怕也可以来。”顾清源继续说道,“只要他们知道,白骨滩上躺着的不是晦气就行。”
归潮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东边靠海,西边是几亩薄田。
镇上大多是渔户,靠近观潮城后,才慢慢多了客栈、酒铺和给修士跑腿的牙行。
观潮城出事前,这里还热闹过一阵。
外地修士从镇上路过,随手打赏的一枚碎银,足够寻常人家吃半个月。
客栈老板笑得合不拢嘴,酒铺掌柜连夜多进了几坛青梅酒,连街边卖烤鱼的老人都多赚了不少铜钱。
那时候镇民说起观潮城,语气里总带着敬畏。
仙师们去的地方,自然是福地,可福地一夜之间变成了死城。
那些曾让镇上人羡慕的仙师,如今一具一具被海潮送到白骨滩。
许青鱼推着板车从海边回来时,镇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陈里正站在榕树下,眉头紧锁。他面前放着一捆干柴,旁边还有两桶桐油。
几个年轻渔民手里拿着锄头和铁叉,神情有些不安。昨晚虽然答应韩照多等一天,可一夜过去,镇里怨更多了。
二狗家的鸡死了,老柳家的小孙子发热,镇西那口井里有怪味。
这些事未必和白骨滩有关,可人心慌起来后,总要找一个源头,白骨滩就是最容易被指认的。
许青鱼看见两桶桐油,脸色微微一白。
韩照走在板车另一侧,腰间伤口又渗出血。强行动手后丹田裂痕被牵动,连走路都要压着呼吸。
镇口的人看见板车,纷纷退开。
车上又多了几具尸体,草席裹着,麻绳扎紧,边角洒着石灰。即便如此,仍有气味从里面透出来。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捂住鼻子,低声道:“还往镇里拖,真要害死大家才甘心吗?”
许青鱼听见了,手指抠住车把,低着头没有反驳。
她已经解释太多次,尸体若不收,烂在滩上更容易出事。
遗物若不记,亲人来了只能对着一片海哭。
可这些话,说给害怕的人听,总显得轻飘飘。
陈里正看着她,叹了口气,“青鱼,已经给过一天了。”
许青鱼抬头:“陈叔,再给我两天。”
“不是叔不想给。”陈里正揉了揉眉心,“你看看镇上这些人,昨夜又来了十几户寻亲的,住不下,哭声吵了一宿。白骨滩那边尸体还在往上漂,再拖下去,镇上迟早乱。”
“烧了就不乱了吗?”许青鱼说道:“烧了之后,找人的人来了,问尸体在哪,我们怎么说?说不知道,说一把火烧干净了?他们若问遗物,问名字呢?”
人群里有个渔民忍不住道:“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管什么名字。”
许青鱼看向他。
渔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却更硬:“活人比死人重要,镇上这么多孩子,真染了病怎么办?”
许青鱼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知道活人重要,也从没觉得死人比活人重要。
只是她觉得,死人也不能被随便丢掉。可这句话很难说服人,尤其在大家都害怕的时候。
顾清源走上前,把收骸册放在榕树下的石桌上。
陈里正看向他,“这位是?”
许青鱼连忙道:“是借住义庄的仙师,帮我刻牌位的。”
听见仙师二字,周围镇民神色都变了变。
陈里正也拱了拱手,“见过仙师。”
顾清源回了一礼,“借纸笔一用。”
镇口杂货铺掌柜搬出一张长桌,又拿来纸、笔、浆糊和几块木板。
顾清源坐下,翻开册子。
许青鱼站在旁边,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顾清源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觉得,这位仙师既然开口,总该有办法。
顾清源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无名男修,青色道袍,怀书信一封,左肩有旧剑伤,尸身暂存归潮镇义庄。
第二行。
宋晚萤,青州云溪人士,筑基修士,喜丹道,畏水。遗物丹炉小坠一枚,红绳一截,已葬白骨滩后坡。
韩照看见这一行,眼神动了动。
顾清源继续写。
无名老修,灰袍,左手缺两指,遗半块铁牌。
无名女修,红绳束发,右腕有旧伤,遗物无。
无名男修,黑衣,右肩有剑伤,遗物无,白骨滩收回。
一行一行写下去。
字迹端正清晰,只是普通的墨字。
可这些字贴到木板上后,镇口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最初他们只看见车上的草席,只闻到尸臭,只觉得晦气。
现在草席下面的人,开始有了些模糊轮廓。
这些东西很零碎,却让人意识到,白骨滩上躺着的不只是一片晦气,也是许多人死后剩下的最后痕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挤到前面,眯着眼看了许久。
他不识字,只能问旁边的小孙子。
“那上面写的啥?”
小孙子磕磕巴巴念了一遍。
他挤到桌前,急声问:“仙师,这个缺两指的老修,身上是不是有块铁牌,上面有没有刻一个梁字?”
许青鱼连忙去翻遗物袋,还真取出半块铁牌,上面确实隐约有一个梁字。
老人看见铁牌,嘴唇哆嗦起来,“是梁老仙师。”
陈里正问:“你认得?”
老人点头,眼眶泛红。
“二十年前我家船翻在海上,是梁老仙师救了我儿子,左手就是那次被海兽咬掉两根手指。后来他每隔几年路过归潮镇,都会来我家喝口茶。”
老人双手接过铁牌,忽然跪在地上,“老仙师怎么也死了啊……”
周围人沉默下来,他们听过这件事。
老人家里有块旧匾,写着救命之恩,许多人都知道是某位路过修士留下的善缘。
原来那人也在白骨滩上。
顾清源把纸递给老人,“他的尸身在义庄,若要认,可以跟许姑娘去看。”
老人擦着眼泪点头,“认,我认。”
这第一个认尸的人出现后,人群的气氛便变了。
又有一个中年妇人上前,她指着“青色道袍,怀书信一封”的那行字,声音发颤。
“那封信能不能看看封面,我弟弟去观潮城前,说会写信回来,他也穿青色道袍。”
许青鱼跑回板车旁,从油布袋里取出那封信。
信封上字迹被水汽泡得有些模糊,但收信人仍能辨认。
平安县,赵氏阿姐亲启。
妇人看见阿姐两个字,眼泪一下子落下来,捂着嘴慢慢蹲下去,“他还说潮汐结束就回家。”
镇口的人又安静了几分。
顾清源把信递给她。
妇人伸手接过,把信贴在额头上,跪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人在哪?”
许青鱼说道:“义庄里,我带你去。”
妇人点头,站起来时腿有些软,旁边两个邻居扶住了她。
陈里正看着这一幕,脸色也变得复杂。
韩照坐在桌边,接过另一支笔,把自己能辨认的修士衣饰和宗门标记补上。
他毕竟在修仙界行走多年,见识比许青鱼多。
某些衣袍上的花纹,许青鱼只会写黑衣或者白衣,韩照能看出是青澜门外门制式,或是散修联盟旧袍。
许青鱼则在一旁整理遗物袋,每念一条她就认真核对。
镇口的人越聚越多,一开始是看热闹,后来变成了找人。
有外地赶来的修士家属,也有归潮镇本地人。观潮城盛会离他们并不远,总有亲戚、旧识、恩人或欠债的人卷进去。
到午时,木板上贴满了纸。
白纸黑字,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许青鱼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这些都是她从白骨滩上捡回来的。
昨天还是无名尸,今天便有几个人被认了出来。
哪怕只是半块铁牌,一封信,一截衣角,也有人为此找来。
陈里正走到顾清源身边,低声道:“仙师,这样确实能让人认尸。可白骨滩上的尸体太多,单靠青鱼一个人,还是不成。”
顾清源说道:“那就让镇上的人帮忙。”
陈里正苦笑:“大家怕。”
“怕可以学。”
“学?”
顾清源看向许青鱼,“她会教。”
“我?”许青鱼指了指自己。
顾清源点头:“如何拖尸和洒石灰,如何辨认尸虫,哪些东西不能碰,哪些遗物要单独包起来。这些事,你比他们懂。”
许青鱼有些慌,“可他们不会听我的。”
陈里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未必听,现在或许可以试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