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修玉简的拓本送去观潮城后,第三日才有了回信。
这天早晨,归潮镇上空传来飞舟破风的声音。
一艘数丈长的青木舟从海雾里驶出,船头悬着一面白底玄纹旗,上面绣着一个执字。
镇口摆摊的商贩纷纷收声,几名正准备去白骨滩帮忙的渔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飞舟落在镇外空地。
莫长风死后,城中原有的执法体系崩塌。东海几家宗门联合派出人手,暂时接管城中事务,负责安置幸存者和抓捕城主府残党,也要清查与噬灵大阵有关的商号和修士。
临时执事堂成立不过几日,事情已经堆成了山。
能专门派人来归潮镇,还是说明金玉斋之事很受重视。
青木舟落地,十余名修士从舟上走下。
为首之人身穿深灰法袍,约莫四十许岁,腰间挂着一枚方正铁印。
“观潮城临时执事堂,周行简。”
他对迎上来的陈里正拱手,开门见山道:“金玉斋修士关押何处?还有,白骨滩收回的尸体和遗物名册,也请一并交来。”
陈里正听见最后一句,脸上微微一僵。
“周执事,玉简和金玉斋的人都在,但尸体名册……”
周行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归潮义庄距离镇口不远,院门上的新木牌很醒目。
门外排着前来认尸的人,墙上贴满白纸告示。几个渔民推着板车出入,车上盖着草席。
“尸体为何留在镇内?”周行简皱了皱眉。
陈里正连忙解释:“白骨滩每日都有尸身漂来,镇上暂时将人收进义庄,登记遗物,等亲眷认领。”
周行简身后一名年轻修士开口道:“修士尸身可能残留毒物和邪气,留在凡人城镇极易生祸,此事该由执事堂统一处置。”
陈里正脸色有些难看,这几日归潮镇为了收尸,费了不知多少力气。
真要全部交出去,听起来倒也合理。
观潮城执事堂有修士和阵法,也有专门存放尸身的地方,比归潮镇这座破义庄安全许多。
可他想到那些从外地赶来,在镇口一张张告示前找人的亲眷,心里又不踏实。
“先去看看吧。”周行简没有多说,带人往义庄走。
走到门前时,许青鱼正在院里教两个镇民如何捆草席。
韩照坐在长桌后,替一个老人核对遗物。
沈素秋负责整理账册。
焦三蹲在侧屋外修补板车,嘴里叼着根草茎,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执事堂众人进入院子后,原本忙碌的义庄渐渐安静下来。
周行简环顾四周,目光先落在停尸房,又落在墙上的章程和院中摆放整齐的遗物袋上。
每只遗物袋外都挂着竹片,上面写着收尸地点、尸身特征和收回日期。
认出身份的,单独放在一侧。
等待家属核验的,也有相应标记。
院里虽有尸臭,东西却不乱。
比起观潮城中的临时收尸点,这座凡人义庄甚至显得更有秩序。
周行简脸上的严肃缓和少许,他看向许青鱼。
“你是这里的管事?”
许青鱼下意识想看陈里正,又忍住了。
“我是许青鱼,义庄原本就是我家的。”
周行简问:“章程是你立的?”
“大家一起商量的。”
“名册呢?”
沈素秋抱着厚册走过来,“在这里。”
册子里的字迹并不统一,最前面是许青鱼写的,歪斜难认。往后有韩照工整的字,也有沈素秋清秀的笔迹。
某些名字旁边还留着按下的手印,代表已经由亲属认领。
周行简原以为归潮镇只是民间自发收尸,这种地方大多账目混乱,遗物丢失,尸体也容易被认错。
眼前这些册子虽称不上完备,却已经足够清晰。
“已经认出多少人?”
韩照回答:“一百一十七人。”
“收回尸体总数?”
“七百二十三具,残肢和无法辨认的骸骨另记,共有三百余份。”
这些数字不算少。
归潮镇不过几百户人,能在短短几日内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难得。
周行简合上册子,“做得很好。”
许青鱼松了口气。
“这些册子、遗物和未认领尸身,执事堂全部接管。已确认身份的,由亲属自行带走。没有亲属认领的,送回观潮城统一存放。”
许青鱼刚松下来的手又攥紧了,抬头看着周行简。
“为什么?”
“观潮城死者太多,各地都在收尸。若每处都各自存放,家属很难寻找。”
周行简耐心解释。
“执事堂正在建立总册,将所有死者信息汇在一起。你们送来的尸身和遗物会按规矩封存,不会遗失。”
这话听起来没有问题,许青鱼却没有立刻点头。
“送到观潮城后,家属去哪里认?”
“南城临时收尸所。”
“那里一天能接待多少人?”
周行简微微皱眉,“此事自有专人安排。”
许青鱼追问:“认尸需要什么凭证?若不识字的人去了,谁替他们查册子?尸体腐坏太厉害,又该怎么确认?”
“这些事情执事堂自然会处理,你只需配合。”
许青鱼过去面对修士总习惯低头,毕竟凡人和仙师之间隔得太远。
可她想到这些天来义庄认尸的人,还是没有退开。
“观潮城南城收尸所,我去过。”
韩照在一旁开口。
“那里每天收进数千具尸身,负责登记的人不到二十个。家属在门外排一整日,也未必能进去。没有宗门身份的人,只能自己在尸堆里找。”
“如今人手紧缺,出现疏漏在所难免。”
“所以送过去,也未必比留在归潮镇好。”
周行简看了他一眼,“你去过南城收尸所?”
“我从那里找过人。”
“找到了吗?”
韩照沉默片刻,“在白骨滩找到的。”
周行简没有再问,院中一时安静。
焦三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修车。
他嘴里叼着草茎,含糊说道:“人送进大堆里,最后还得被海水冲出来,折腾什么。”
跟随而来的年轻修士怒道:“你是什么人?执事堂办事,轮得到你插嘴!”
焦三吐掉草茎。
“之前还是抢尸的,今日在这儿搬尸,算个赎罪的。”
周行简抬手,制止身后人继续开口。
“你不愿意将尸体交给执事堂?”
许青鱼被这么多人看着,心里发慌。
她回头看了一眼停尸房,还有许多没名字的人仍躺在草席下面。
“我愿意交。”许青鱼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但不能全部带走。”
“尸体若有宗门标记,或者家属在观潮城附近,可以交给你们。没有宗门和身份证明,只剩一点遗物的先留在归潮镇。”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在这里被收回来的。”
“告示已经贴出去,很多人知道要来归潮镇找。现在全送走,后来的人会扑空。”
“还有,义庄名册可以抄一份给执事堂,遗物也能拓印画像。原件先留在这里,等几个月后没人认领,再商量怎么处理。”
。
“你可知保管这么多遗物,会引来多少麻烦?”周行简看着她说道。
“知道。”
“义庄若再遭人抢夺呢?”
许青鱼顿了一下,“那就守。”
“守不住呢?”
许青鱼没能马上回答,她只是一个凡人。
金玉斋派来几个筑基修士,她便毫无办法。
独眼焦三曾经带人夜袭义庄,也险些把遗物抢走。
她能靠着顾清源挡一次,不能永远靠着他。
许青鱼沉默很久。
“守不住,也得先守。”
这句话没有什么气势,甚至带着一点笨拙。
周行简听完却没有笑她,而是转头看向廊下的顾清源。
从进入院子开始,这位青衫人便一直低头刻牌。
周行简认得他,观潮城塔顶一战后,各宗高层都见过顾清源的画像。
临时执事堂的卷宗里,也有此人的简单记录。
归元宗长老,修为不明。
莫长风死时,他就在摘星塔上。
周行简没有当众点明身份,只走过去,拱手道:“顾前辈觉得如何?”
顾清源看向许青鱼,“她才是义庄管事。”
“此事牵扯太广,晚辈也难做。”
“那就按能做的来。”顾清源拿起刚刻好的木牌,吹去木屑。
“观潮城要总册,归潮镇也要留册。尸体如何安置,可以一具一具看,不必一句话全定。”
“你们接走能认出宗门身份的尸身,也把观潮城可能来自附近海镇的名录送来。互通消息,总比把所有东西搬来搬去省事。”
周行简沉默片刻,点头,“可行。”
年轻修士忍不住道,“周执事,这不合原先规定。”
周行简看了他一眼,“原先也没有观潮城这一劫。”
年轻修士闭上嘴。
周行简重新看向许青鱼。
“执事堂不会强行搬走义庄中的尸身,我们带走一份名册拓本,也会留下两名修士,帮忙辨认宗门服饰和处理残留术法。”
“金玉斋之事,执事堂会查。”
“严修的玉简原件仍由沈素秋保管,拓本作为证据封入执事堂。”
许青鱼点了下头,随即认真行礼。
“多谢周执事。”
“该谢你们。”周行简看了下停尸房,眼中疲惫更深。
“观潮城里的尸体太多,很多人死后被当成一个数字记在册上。你们做的事,比临时执事堂细。”
许青鱼有些不知所措,她不习惯被修士这样郑重地说话。
周行简没有久留,他亲自审过金玉斋修士,又查看严修玉简拓本,确认无误后,便将人押上飞舟。
临走前,他留下两名执事堂修士和一批物资,还有一些专门封存修士遗物的空白符袋。
许青鱼看着这些东西,眼睛亮得厉害。
焦三站在旁边,低声嘀咕:“早知道真能领东西,我也写封玉简揭发几个商号。”
韩照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知道黑市哪家酒兑水。”焦三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