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归元宗后,陈砚才知道,地图上的一条线,走起来并不轻松。
宗卷阁旧图上,从山门到临水旧驿,只是一道细细墨线。
墨线旁边写着四个小字:半日可至。
可真正走在路上,半日便成了汗水、石子、山风和脚底慢慢磨出的疼。
陈砚平日待在宗卷阁,最多也就是从外门偏院走到藏经阁,再从藏经阁走回宗卷阁。山门外的路,他多年未曾认真走过。
前半个时辰,他还记得看路边地势,和旧图一一对照。
一个时辰后,书袋开始勒肩。
两个时辰后,鞋底磨得脚心发热。
到了午后,他连看地图的心思都少了。
孙河走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斜眼看他。
“陈砚,你这脚步不行啊。”
“我拖慢了吗?”
“还没拖到不能忍。”孙河说得很直。
赵庆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再走二十里,前面有水。”
陈砚点点头,咬牙跟上。
孙河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扯住他的书袋带子。
陈砚一惊,“怎么了?”
“你这样背,明天肩膀要肿。”
孙河把他书袋往上一提,又调整了带子的位置。
“重的东西放中间,贴背。你把墨瓶和卷宗全塞下面,走一步晃一下,不累才怪。”
陈砚愣愣站着。
孙河一边替他重新扎紧书袋,一边嫌弃道:“宗卷阁就没人教你出门怎么收拾行囊?”
“没有。”
“也是,你们平日只教怎么不把书页抄歪。”
陈砚有些不好意思。
“试试。”孙河把书袋往他背上一拍。
陈砚往前走了几步,果然轻松了一些。
“多谢孙师兄。”
“别谢太早。”孙河摆摆手,“你要是脚磨破了,我可不背你。”
赵庆这时开口:“脚若磨破,今晚停下挑水泡,明日还走,路上没人背谁。”
陈砚连忙应声,“知道。”
赵庆比孙河话少得多,从山门出来到现在只说过几句话。
何时停,何时走,哪里有水,哪里绕路,每一句都很短。
陈砚起初有些怕他。
赵庆脸上有一道浅疤,眉眼又冷,可走了半日后,陈砚发现对方很稳。
遇到岔路,赵庆会先看路边草痕和车辙。
遇到山坡,会让陈砚走内侧。
遇到林中忽然安静,赵庆会停下听一会儿,确认没有妖兽才继续。
孙河一路抱怨,说赵庆像块石头。
但赵庆说停时,他比谁都停得快。
傍晚前,三人到了一条溪边。
水不深,清亮见底。
赵庆先查看上下游,又用银针试水,“可以喝。”
孙河立刻蹲下捧水洗脸,长长出了口气,“总算活过来了。”
陈砚也蹲下去,溪水冰凉,冲过手指时,带走不少疲惫。
他洗了脸,取出薄册,准备记路。
“这也记?”孙河凑过来看。
“顾长老说,能写多少写多少。”
孙河啧了一声。
“那你写,某年某月某日,孙河师兄带陈砚师弟走到溪边,救其于肩膀快断之前。”
陈砚抬头看他。
孙河挑眉,“怎么,不值得记?”
陈砚想了想,竟真低头写了一行。
“出宗首日,孙河师兄替弟子调整书袋,肩痛稍缓。”
赵庆在一旁喝水,听见后也看了过来。
“你还真写啊?”孙河耳根一红。
“确有其事。”
孙河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抓起一把溪水抹脸,装作天气太热。
赵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陈砚没有发现,他继续在薄册上写:
“溪在临水旧驿北约二十里,溪边有旧车辙,疑为往来青柳镇商队常行之路。水清,可饮。”
写完他又翻出旧路线图,在图上做了一个小点。
“点偏了。”赵庆伸手指向图上一处,“这里才是溪。你看山势,左侧有双峰,刚才我们绕过来的坡就是这里。”
陈砚低头对照,果然发现自己标错了,“多谢赵师兄。”
“记路不能只看水和树。水会改道,树会被砍。山势、石桥、旧碑,这些更稳。”
陈砚立刻把这句话记下。
“赵庆,你完了,他真会全记。”孙河看得直摇头。
“能记住是好事。”
歇了两刻钟,三人继续赶路。
天色擦黑时,他们看见了临水旧驿。
所谓旧驿,其实已经只剩半座院子。
门楼塌了一边,木门不知被谁拆走,只剩两根歪斜门柱。院中杂草半人高,东侧屋顶破了大洞,西侧倒还勉强能遮雨。
门柱上挂着一块烂木匾,临水驿三个字只剩一半。
陈砚站在门前,拿出旧图。
二十年前,这里还是归元宗往青柳镇路上的驿点。
陈砺当年护送丹药,也应当经过这里。
“今晚住这儿?”孙河用刀拨开杂草。
“再往前就是荒林,夜路不走。”
“我就知道。”孙河叹了口气,“庶务堂画图时从不写这地方破成什么样。”
赵庆先绕院子走了一圈,查看墙角、梁柱、屋顶和井口,又用刀鞘拨开几处草丛。
“没人久住过,西屋能落脚。井水不能喝,有死鼠。”
“幸好你看了。”孙河脸色一变,“陈砚,快记吧。”
陈砚连忙翻开薄册。
孙河凑过来,“再加一句,孙河师兄认为此地风水很差。”
“废话不用记。”赵庆说道。
“怎么就是废话?万一以后有人看册子,知道这里风水差,就不住了。”
陈砚犹豫片刻,写下:孙河师兄此地不宜久留。
孙河看了,勉强满意。
三人在西屋落脚。
屋里有一张断腿木桌,几块被火烧黑的砖,还有一面塌了一角的土墙。
赵庆让孙河清理屋角杂草,自己在门口布了两枚低阶警戒符。
陈砚想帮忙,被赵庆拦住,“先检查卷宗。”
“卷宗?”
“书袋今日晃了一路,你看看有没有受损。”
陈砚心头一紧,连忙把书袋打开。
幸好卷宗誊本都用符袋封着,没有损坏。
只是防潮墨瓶口松了一点,差点漏出来。
陈砚额头冒汗,赶紧重新封好。
“出门第一天,总会知道自己带错了什么,也会知道自己少带了什么。”
“我记住了。”陈砚低声道。
孙河在旁边铺草席,随口道:“他肯定会写下来。”
陈砚还真写了。
孙河见状,忍不住笑了。
夜里,三人分食干粮。
孙河带的炒豆终于派上用场,他嘴上说这是给自己路上解馋的,最后却分了陈砚一把。
陈砚第一次吃这种炒得焦香的豆子,有些硬,咬起来却越嚼越香。
孙河见他吃得认真,问道:“宗卷阁平时不给你饭吃?”
“给。”
“那你怎么吃个炒豆都像在品丹药?”
“我以前没吃过这个。”陈砚有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稀罕。”
“家里穷,入宗后也不常买零嘴。”
孙河抓豆子的手停了一下,他原本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纸包往陈砚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明天赶路累。”
赵庆坐在门边,擦着自己的长刀,没有参与两人的闲聊。
等刀擦完,他才开口。
“今晚我守上半夜,孙河下半夜,陈砚不用守。”
“我也可以守。”
“你守?妖兽来了,你先翻规程吗?”
陈砚脸色微红。
“你第一次出门,白天已经耗得差不多,夜里守不住。真想帮忙,明日别拖后腿。”
这话不客气,陈砚却听得出赵庆不是看不起他,只是在按实际情况安排。
“是。”
夜色渐深。
临水旧驿外,风吹过破院,门柱发出吱呀轻响,远处偶尔传来野兽叫声。
陈砚躺在草席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中却总是浮现出陈砺当年从此经过的画面。
二十年前,这座驿站或许还没有这么破。
门楼完整,井水能喝,院中有人喂马,也有往来商队在此歇脚。
兄长背着丹药和火鸦阵盘,是否也在这里落脚?
他那时会想什么?
会不会也坐在西屋,看着远处的青柳镇方向?
陈砚翻了个身,草席有些扎人。他索性坐起来,从书袋里取出薄册,借着微弱火光写字。
临水旧驿夜宿,此地二十年前应为青柳路线中途驿点,兄长当年或曾经此。驿已废,井不可饮,西屋漏风。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想写我很怕,又觉得不合适。
最后还是写下:夜有兽声,弟子心中不安。
写完这一句,陈砚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原来不安也可以记,不是每一笔都必须像卷宗那样板正。
有些东西写下来,不会改变事实,却能让人看清自己。
门口的赵庆忽然说道:“睡不着?”
陈砚吓了一跳,“赵师兄。”
“第一次出门都这样。”
陈砚抱着薄册,轻声问:“赵师兄第一次出门,也睡不着吗?”
“睡着了。”赵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被偷了钱袋。”
孙河本来已经快要睡着了,听见这句,噗地笑出声。
“你还有这事?”
“再笑,接下来你守到天亮。”赵庆面无表情。
孙河立刻闭嘴,翻身装睡。
陈砚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庆看着门外夜色,“出门在外,怕,不丢人。怕了还乱跑,才要命。”
陈砚认真记下。
“这句不用记。”赵庆皱眉。
“我已经记了。”
孙河埋在草席里笑得肩膀发抖。
旧驿里难得多了点轻松。
后半夜,雨来了。
先是风变潮,随后屋顶破洞处滴下一滴水,正落在陈砚额头上,他猛地醒来。
雨点打在破瓦、杂草和残墙上,声音连成一片。
见陈砚醒了,孙河压低声音道:“别睡那边,漏水。”
陈砚连忙挪开草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