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后,韩老六醒了。
村中郎中来祠屋传话,说他精神比傍晚好一些,能说几句话。
陈砚带上薄册与证词纸,跟着去了鲁春娘家。
韩老六的腿伤已经重新包扎,胸口抓痕涂了药,此刻正在摸岩犬的头。
“韩叔,您若撑不住,明日再问。”陈砚坐到床边矮凳上。
“他们可能会跑。”韩老六摇了摇头,“得现在说。”
韩老六进山是为了找一头受伤的黄麂。
黑耳沿血迹追到石桥村旧址,当时水磨坊附近已有两人。
他俩见到韩老六,最初还装作外地寻古的散修。
他们问水磨坊泄洪沟有几个入口,也问兽潮时是否有归元宗弟子死在里面。
韩老六起了疑心,只说不知道。
矮胖修士放出血爪猴,将黑耳抓伤,高瘦修士则一剑砍在韩老六腿上。
“他们抓我进山,让我带路。”
“我说泄洪沟全塌了,他们不信。”
“那个矮胖的,拿着一张旧图。”
“什么旧图?”陈砚问。
“画的是火鸦,图上还有一块圆东西,像磨盘。”
“阵盘结构图?”
“看不懂。”韩老六摇头,“他们说要找阵骨。”
“高瘦的说,火鸦阵盘炸了,阵骨未必毁。”
“矮胖的说,只要找到阵骨,卖给炼器铺,能换一枚筑基丹。”
孙河站在门边,听到这里低声骂了一句。
为了传闻中的一件残破法器,在山里伤人、抓人。
这类散修并不少见,他们未必是什么大恶人,只是缺灵石,缺机缘,也缺一条能往上走的路。
听见一件东西可能换筑基丹,便愿意拿别人的命去赌。
“他们从哪里知道水磨坊下有阵骨?”
“像是从青柳镇买来的消息。”韩老六皱眉回想,“高瘦的骂卖消息的人没说清入口,还提过一个姓冯的旧执事。”
“冯守礼?”
“好像是这个名字。”韩老六点头。
屋里几人神色都变了。
冯守礼是当年青柳药点的负责人,兽潮后曾想着为陈砺去归元宗争辩。
若这两名修士手里的消息和冯守礼有关,便说明冯守礼留下的旧信或遗物,并没有全部回归元宗。
也可能有人近年翻到他的遗物,把其中关于火鸦阵盘的记载当成寻宝线索卖了出去。
“他们提过在哪里买消息吗?”
“没有。”韩老六摇头,“只说花了十五块灵石,不能白跑。”
赵庆又问了几处细节。
两人驻扎在水磨坊以东约三里的山洞,血爪猴有三只,其中一只被黑耳咬伤。
韩老六趁夜里大雨,割断绑手绳逃走。黑耳追到他后,将他带进浅洞躲藏。
“他们原本打算今日再去水磨坊。”韩老六低声道,“若发现你们去过,肯定会跑。”
“他们暂时不太可能进村灭口。”赵庆看向陈砚。
“为何?”
“他们只求财。”赵庆说道,“水磨坊线索暴露后,第一反应会是抢在宗门来人之前取阵骨,或者立刻离开。主动来新槐村杀人,风险远大于收益。”
“那今晚可以少守一会儿?”孙河松了口气。
“不,我只说可能性低。”
孙河叹了口气。
陈砚整理完韩老六证词,逐句念给他听。
韩老六听到“高瘦修士疑练气后期”时,让陈砚改了一处。
“不是疑。”
“他出剑时,灵气压得我喘不过气。以前青柳镇来过练气八层仙师,比他弱。”
“凡人对修为判断未必准确,保留疑字。”赵庆补了一句。
“我没看错。”韩老六有些不满。
陈砚想了想,写成:高瘦修士气息疑在练气八层以上,据韩老六感受,强于其曾见练气八层修士,未能确证。
韩老六看不懂这些弯绕,最后还是勉强点头。
“韩叔,还有一件事。”
“你说。”
“水磨坊上方石缝的位置,除您外,还有谁知道?”
“新槐村老一辈大多知道有第二入口,具体在哪,能说清的不多。”
“我、何老村正、鲁小山应该都能找到,张顺也许知道。”
陈砚把这几个人名记下。
阵骨传闻若来自二十年前的旧事,知情范围并不算广,冯守礼旧信便显得更重要。
从鲁春娘家出来时,已过子时。
夜空无月,云层很厚。
陈砚站在院门口,远远看见村北火把移动。
孙河要回去继续守夜,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陈砚。”
“怎么了?”
“你哥那案子,已经够改册了吧?”
“证明他没有携物潜逃,应该够了。”
“那水磨坊下的东西,还非挖不可?”
若目的只是改册,目前已有田守成证词、张顺旧账、何满仓等多人证、身份牌残片与阵盘控阵片。
旧册上的疑携物潜逃,已经很难站住。
宗门即使无法确认陈砺最终死因,也足以将结论改为护村失踪,推定身亡。
水磨坊下有没有尸骨,并不影响这件事。
“改册也许够了。”陈砚低声道,“可我还是想找。”
孙河没有笑他执拗,“为了带回去?”
“嗯。”陈砚看向东边,“我爹娘到死都没见到他。”
“若能找到一块骨头,也该带回去。”
“若找不到呢?”
陈砚想了一会儿。
“那就把水磨坊的位置记回家,以后至少知道香往哪里烧。”
“行。”孙河抿了抿嘴,“不过明日宗门若没来,我们也不能自己挖。”
“我知道。”
三人重新分开。
陈砚回到祠屋,里面的孩子大多已经睡着。
那位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靠在祖母怀里,手中还攥着一小截铅笔。
她方才帮陈砚记过人数,困得睁不开眼,也没有松手。
陈砚轻轻把铅笔抽出来,放到她枕边。随后回到长桌,整理韩老六证词。
写着写着,他想起孙河的问题。
改册已经有了足够证据,这一路最初的目的其实已经快达成。
可人不是卷宗上的一桩案子,册子改了,陈家的二十年疑名能够洗掉。
但遗骨若仍埋在山里,仍有另一件事没有结束。
陈砚在薄册中写道:
“旧案与旧人原是两件事,案可凭证而改,人若能归,仍当迎归。”
正写着,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瓦片被什么碰了一下,祠屋里的几个老人立刻惊醒。
陈砚放下笔,握住顾清源给的木符。
又一声响从屋顶传来,门外负责守夜的村民压低声音问。
“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
陈砚站起身,他不会斗法,木符只能挡一次练气后期术法。
若真是那两名修士来袭,他能做的很少,却没有躲到人群后面。
屋顶又响了一下,这次伴随着极轻的抓挠声,随后一团黑影从屋檐边跳下。
是只猴子,只有半人高,爪子却长得异常,指甲呈暗红色。
它落地后没有扑人,而是盯着祠屋门缝嗅了几下。
血爪猴。
陈砚皱了下眉,那两个修士果然没有完全离开。
门外村民想敲锣。
血爪猴猛地转头,露出尖牙。
就在它准备跃起时,一道细小白影从祠屋梁上窜出,快得几乎看不清。
猴子发出一声尖叫,翻滚着摔出院门。
梁上的白影落到供桌边缘,尾巴高高翘起,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得意。
“小白师兄?”
陈砚脱口而出。
小白回头看了他一眼,吱了一声。
下一刻,院外传来孙河惊喜的声音。
“宗门支援来了!”
村口方向,灵光正沿土路而来,一艘小型青木飞舟悬在离地半丈处。
舟头站着林执事。
裴矩抱着一只沉重工具箱,脸色不太好看,似乎一路都在心疼飞舟消耗的灵石。
顾清源站在最后,看上去像刚从藏经阁里走出来,顺路来了这一趟。
赵庆与孙河迎到村口行礼。
陈砚站在祠屋前,一时没有动。
宗门真的来了,不是二十年后才来,也没有只剩半句。
小白从供桌上跳下来,沿着院墙跑过去,熟练地爬上顾清源肩头。
它身上沾了一点香灰,顾清源替它拍了拍,又看向陈砚。
“人都在?”
“都在。”陈砚回过神。
“受伤的猎户呢?”
“在鲁春娘家,伤势暂时稳住。”
“证物?”
“分了三处保管,原物藏在祠屋,副本一份已送青柳镇,一份由村中看守。”
“做得好。”顾清源点了点头。
“顾长老,弟子找到兄长留下的身份牌了。”陈砚眼睛忽然红了,“也找到很多证人,药和阵盘都不是他带走的。”
“我知道。”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张传讯符,“这一次,你把话送回宗门了。”
陈砚看着完整的传讯符,眼泪落了下来。
顾清源没有劝他别哭,只是将传讯符交到他手中。
“收好,明日还要下水磨坊。”
陈砚擦去眼泪,双手接过,“是。”
村中锣声很快停下,血爪猴早已逃入夜色。
林执事带着赵庆去查看村外警戒。
裴矩放下工具箱,蹲在地上检查猴子留下的爪痕,嘴里念叨着这一趟的飞舟灵石、封阵材料和夜间差旅该怎么算。
孙河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说道,“裴执事,宗门会报吧?”
“当然要报,救人归救人,账也得清楚。”
孙河忽然觉得这位执事很亲切。
小白蹲在顾清源肩上,冲陈砚扬了扬前爪,像是在问方才那一下撞得漂不漂亮。
“多谢小白师兄。”陈砚郑重行礼。
小白尾巴顿时翘得更高。
天亮以前,新槐村下了一场很短的雨。
雨点敲过屋瓦,落进院中,没过多久便停了。
东方泛白时,村外田埂湿漉漉的,槐树叶上挂着水珠。
几个守了半夜的村民靠在墙边打盹,手里还攥着昨夜用来示警的铜锣和木棍。
顾清源从祠屋出来时,村中已经有人起身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