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风。
没有预兆,突然就来了一阵风,把她桌上的黄皮书吹得哗啦啦翻页。
紧接着,还热辣辣的日头,眨眼间缩进了一团云里。
可那云不对劲。
云不是在飘,是在转。
像有人在天上拿根巨棍搅了一个漩涡,灰白色的云层一圈一圈地打转,越转越快。
漩涡的中心正对着东南方向的海面。风越来越大,把路边的空易拉罐吹得满街滚,把芳姨糖水摊的塑料布吹得啪啪响,把梁婆的钵仔糕招牌吹翻在地上。
“搞什么鬼――”梁婆弯腰去捡招牌,假发套差点被风吹跑,一手按住脑袋一手按住裙子,嘴里骂个不停。
丁香站起来,把铜钱往布袋里一倒,绳子一勒,丢在桌上。
然后她跑了。
往巷子里跑,往东南方向跑,往风来的方向跑。
“阿丁!你去边啊!”芳姨在后面喊。
丁香没回头。
她在庙街跑了十几年。
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哪个天台能翻到哪个天台,哪个雨棚踩上去不会塌,她闭着眼都知道。
她左脚踏上一个垃圾桶,右脚蹬上墙沿,双手一撑就翻过了一道两米高的铁栅栏。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都没怎么打,顺势往前一滚,起身接着跑。
穿过晾着床单的后巷,床单被风吹得鼓成一张张帆,啪啪抽在她脸上,洗衣粉的味道呛了一鼻子。
跳过三个堆在一起的红色塑料凳,踩翻了一个,后面传来骂声。
爬上一道生锈的铁梯,噔噔噔噔噔,铁梯在她脚下晃得厉害,螺丝吱嘎吱嘎响,她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天台。
天台上的电视天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一件忘了收的白t恤被风从晾衣绳上扯下来,飘出去老远。
像一只轻盈的鸟。
丁香踩着天台边缘的矮墙跑了几步,看准对面楼的距离,纵身一跃。
两栋楼之间隔了差不多两米,下面是六层楼的深渊。
她落在对面天台上的时候脚后跟磕到了水泥边沿,差两寸就踩空。她没停,站起来继续跑。
心跳得很快。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
洪荒到处都是这个味道,她在不周山的残骸上闻过,在女娲身边闻过,在那道青色裂缝底下闻过。
冰凉,清冽,带着一点点腥,像深山里的溪水冲过青苔,像龙鳞摩擦过岩石。
丁香翻过最后一道矮墙,跳下最后一级台阶,脚落在海边的水泥堤坝上。
风大到人差点站不住,但她顾不上,往远处望去,海面上竖着一道水柱。
那道水柱从海面直直地往天上冲,像有人从云里垂下来一根透明的管子,把海水往上吸。几只海鸥尖叫着从水柱旁边掠过去,翅膀歪歪斜斜,差点被气流卷进去。
水柱周围绕着白色的水汽,不断地翻滚、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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