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宝珠的声音往上飘了一个音。那个音不高,但极干净,像一根银针,从大厅的穹顶垂下来,针尖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一个扮成吸血鬼的男人放下了酒杯。他的假牙在烛光下泛着白光,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是被这首歌勾起了什么久远的、不愿提及的回忆。
“ihidebehindasmilingface
(我以微笑为假面)
buttearscan’tbedenied
(泪水却从未作假)
theyfallonthisspecialday
(肆意落在这特殊的日子)
andwashawaythetiredtime.”
(冲刷掉岁月的疲惫)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
钢琴的余音在大厅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失。
安静。
比金球奖那晚更长的安静。
然后掌声涌过来。
不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另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掌声。
像一群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他们不是为那盏灯鼓掌,是为自己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那个扮成吸血鬼的男人捂住了脸。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节用力到发白。
麦昆上校站在舞台边缘。
他没有鼓掌。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蓝眼睛在烛光里像两块结了冰的湖面。右眼下方的三道抓痕被灯光照得发暗。
叶宝珠从舞台上走下来,裙摆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拖过。
她走到麦昆面前,站定:“上校,这首歌还满意吗?”
麦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它叫什么名字?”
“happydeathday。”
“happydeathday。”他说,“你选这首歌,是想告诉我什么?”
叶宝珠看着他。“万圣节,应景而已。生与死,快乐与悲伤,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麦昆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应景。对,应景。”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现在可以跳舞了吗?”
叶宝珠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合拢,把她的指尖包进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热,比齐嘉铭的热,热得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终于握住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两个人滑进舞池。
他的手搭在她腰侧,五指微微张开,隔着三层红绸,隔着银线绣的牡丹,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衣料,她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你的舞跳得越来越好了。”他说。
“上校教得好。”
他带着她转了一个圈。裙摆在舞池里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银线绣的牡丹在烛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
不是齐嘉铭那种“确认”的收紧。
是另一种。
是带有“贪念”的收紧。
叶宝珠的背挺直了一点。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就那么站着,腰上他的手收得越紧,她的姿态就越松弛,像水,你越想攥住,它越从指缝里流走。
麦昆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回到那个礼貌的、带着分寸感的位置。
但他的拇指在她腰窝上停了一瞬,隔着衣料,极轻极轻地擦过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叶宝珠的步子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麦昆低下头。
他的嘴唇靠近她的耳侧,但没有碰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的,一下一下的,喷在她的耳廓上。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从那天在玛丽皇后号上,你拒绝我的时候,我就想――”
他没有说下去。
舞曲进入尾声。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上来,一路向上,从腰窝到肩胛,从肩胛到后颈,然后停在那里。
叶宝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极轻极轻地搭在她后颈上。
那块皮肤,头发和衣领之间的缝隙,温热的,细腻的。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舞曲停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