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在燕京管了十几年的工业。他对于菟说,燕京几家最大的厂,做机床的、做电机的、做无线电的,全部联合起来,一年的收益折算成美金,都比不上叶女士这些投资的数目。”
“他用了‘比不上’三个字。于菟说,那人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听筒里安静了很久。
燕北舟的声音从电流里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度:“他对于菟说了什么?”
“第一句是:‘替我谢谢叶女士。’第二句是:‘这笔钱,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叶女士该得的利益,也不要把她落下。”
林武顿了顿。
“于菟走的时候,那人送到门口。握手的时候忽然加了一句,‘叶女士在香江,自己也要小心。钱能办成很多事,也能招来很多事。’”
燕北舟没有接话。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那声音很细,很轻,像一条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流,你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这是信任。”燕北舟终于开口,声音像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
“是。”林武说。
“那就不要辜负她。”
“知道。”
电话挂断之后,林武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台灯的光晕在图纸上慢慢移动,从方块移到箭头,从箭头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窗外起了风。
老藤的枯叶在墙面上沙沙地响。那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人站在山的那头,喊了句听不清的话。
――
接下来的那个周二,玛格丽特?麦克唐纳准时出现在齐宅的门口。
她穿着一件苔绿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红褐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髻。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皮包,包带被她攥得很紧。
红姐迎上去,接过她的外套,把她往花厅引。
青瓷茶壶里泡着刚沏的凤凰单丛,旁边摆着四只同色的茶杯。
点心碟子一字排开,其它都比较常见,但今天有一碟红姐新试做的桂花糯米藕,藕孔里塞满了糯米,切成厚片,淋着琥珀色的糖汁。
叶宝珠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家常的汉裙,领口绣着几朵浅紫色的丁香。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黛西。”
玛格丽特在门口站了一瞬。她的目光从茶几上那些点心碟子上扫过去,从椰汁红豆糕扫到蛋挞,从蛋挞扫到桂花糯米藕。喉结滚动了一下。
“太罪恶了。”她用英语说,“宝珠,你知不知道我上个月重了多少?”
叶宝珠看着她。
“十磅。”玛格丽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十磅。我来香江三年,前两年半体重一动没动。自从在你这里喝茶,半年,十磅。”
她伸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我的裙子,上个月新做的,这个月扣不上了。我丈夫――”
她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叶宝珠问。
玛格丽特的耳根红了一点。“他说,胖一点好。说以前太瘦了,抱着硌手。”
叶宝珠嘴角弯了一下。
“这不是挺好?”
“不好。”玛格丽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说的‘胖一点’,是胖一点。不是胖十磅。而且他说的不算。我自己照镜子,镜子说的才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