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瘦瘦的,左颧骨上有一颗黑痣,跟王掌柜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脚上蹬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肩上搭着一个布褡裢,褡裢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
他正在跟王掌柜结账,把银子和铜钱从褡裢里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
数得很仔细,每数完十枚就停下来,用袖口擦擦额头上的汗。
上官沉舟走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继续低头数钱。
但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数数的节奏被打乱了,过了两三息才恢复。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上官沉舟的眼睛。
他认出她了。
或者,他知道她是谁。
她不动声色,走到柜台另一边,假装在看药材。
王掌柜把银子和铜钱点清,装进一个布口袋里,递给姓赵的。
姓赵的把口袋塞进褡裢里,搭在肩上,转身要走。
上官沉舟拦住他。
“赵老板,你的川蜡是从哪里进的?”
姓赵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像一只被堵在巷子里的野猫。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也想做蜡丸生意,想找个靠谱的货源。”
姓赵的说:“我的货是替人代卖的,货源不能说。”
“那你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不能。”
姓赵的绕开她,快步走出药铺,朝巷子深处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不是普通人走路的速度,是练过武的人特有的那种快――步幅不大,但频率很高,脚掌落地时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上官沉舟跟了上去。
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也故意没有加重,普通的走路速度,普通的脚步声。
她要让他知道她在后面跟着,但又不能让他觉得她在追他。
姓赵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加快了脚步。
她也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巷子,到了一片老居民区。
这里的房子都很旧了,墙皮剥落,瓦片上长着青苔,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姓赵的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来,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
刀不长,但很宽,刀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不是新锈,是陈年老锈,说明这把刀用过很多次,沾过很多血。
他把刀尖对着上官沉舟,声音很沉,带着威胁:“你再跟着我,别怪我不客气。”
上官沉舟没有退,也没有停。
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离刀尖只有两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这个距离,姓赵的一刀刺过来,她最多只有半息的反应时间。
但她不怕。
她袖口里的十二根银针已经滑到了指尖,针尖朝外,随时可以射出去。
她说:“赵老板,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想问你,这包川蜡是从哪里来的。”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枚蜡丸的碎片,摊在掌心里。
姓赵的看了一眼那碎片,脸色微微变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紧了,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川蜡,跟你卖给王记药铺的川蜡是一样的。这枚蜡丸里包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句话――‘今夜子时,城隍庙后殿,来见你的人头。’”
姓赵的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刀尖晃了晃,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寒光。
“赵老板,你认识那个穿黑斗篷的人吧?”
姓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突然转身就跑。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几步就窜出了十几尺远。
但上官沉舟比他更快。
她右手从袖口抽出一根银针,手腕一抖,银针脱手飞出。
银针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一道极细的银光闪过,正中姓赵的后颈。
针扎在风府穴上,入肉三分,不深不浅,刚好卡在穴位里。
姓赵的脚步一滞,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在窄巷子里来回回荡。
上官沉舟走过去,弯腰捡起短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很重,重心偏前,是砍人用的,不是刺人用的。
刀刃上的暗红色锈迹仔细看不是锈,是干涸的血。
一层一层的血,旧的干了,新的又覆上去,积了厚厚一层。
她把刀插在旁边的墙缝里,然后伸手拔出姓赵后颈上的银针。
姓赵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
他只是腿软了,膝盖弯曲,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滴。
“那个穿黑斗篷的是谁?”上官沉舟问。
姓赵的喘着粗气,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