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在供词里提这件事。
因为那三万两银子,不在朱管事手里,在另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比朱管事更有权,更有势,更不好惹。
她不想打草惊蛇。
她吹灭了灯,躺下。
窗外有蛙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吵架。
她听着蛙鸣,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回到苏州,把账本锁进柜子里,把供词收好。
李香寒端了一碗药进来。
“小姐,喝药。”
上官沉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小姐,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睡好了。”
“你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上官沉舟没有说话。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
桂花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李香寒,你说那三万两银子,会在谁的手里?”
李香寒想了想,说“也许是观天阁。”
“我也这么想。”
“那你还查吗?”
“查。但不是现在。”
上官沉舟关上窗户,转身回了书房。
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案卷。
她把铜雀台案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人证物证,一笔一笔地写下来。
写完之后,她把案卷放进柜子里,锁好。
铜雀台的案子,只是观天阁罪恶的一小部分。
还有更多的案子在等着她,更多的人在等着她救,更多的真相在等着她揭开。
她不能停。
苏州城西有一条巷子,叫画皮坊。
巷子不宽,两边的墙上常年挂着各色脸谱,有红脸的关公,有白脸的曹操,有黑脸的张飞,远远看去像一排人头挂在墙上,胆小的人晚上不敢从这里走。
画皮坊的老板姓周,叫周德胜,是苏州城最有名的脸谱匠人。
他画的脸谱,不仅画得好看,还能戴在脸上当面具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假的。
据说他能照着一个人的脸,画出一模一样的面具,戴上之后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上官沉舟接到报案的时候,正在医馆里给一个老太太扎针。
孙五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慢慢说,不急。”上官沉舟头也没抬,手上的银针稳稳地扎进老太太的膝盖。
“上官姑娘,画皮坊出事了。周德胜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杀了。脸皮被剥了。”
上官沉舟的手顿了一下,银针停在半空中。
老太太“哎呦”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把针扎完,开了方子,让李香寒去抓药。
送走了老太太,她洗了手,背上药箱,跟着孙五出了门。
画皮坊在城西的巷子深处,是一间不大的铺子,门面朝南,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周记画皮坊”五个字。
铺子的门开着,门口围了一圈人,苏州府的差役正在驱赶看热闹的百姓。
刘文昭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手里拿着一块白布,不知道该盖什么。
看到上官沉舟,他连忙迎上来。
“上官姑娘,你可来了。这个案子太邪门了。”
上官沉舟没有接话,直接走进了铺子。
铺子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脸谱和面具。
墙上挂着的,桌上摆着的,架子上摞着的,少说有上百个。
红脸的关公,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黄脸的典韦,蓝脸的窦尔敦,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屋子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工作台,台上摆着颜料、画笔、石膏模型,还有一些半成品。
工作台的前面,倒着一具尸体。
尸体面朝下,双手向前伸,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灰布短褂,短褂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泼了一层油漆。
他的头侧向一边,露出半张脸――不,不是半张脸,是半张没有皮的脸。
肌肉裸露在外,红白相间,眼眶黑洞洞的,鼻子只剩两个孔,嘴唇没有了,牙齿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上官沉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尸体的颈部。
脸皮的切口很整齐,是从发际线开始,沿着耳朵轮廓,一直切到下颌。
切口用的是极薄的刀,一刀到底,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她见过这种切口,在无面尸案里见过。
那具从河里漂来的无面尸,脸皮也是这样被剥掉的。
“孙五,你来验。”
孙五走过来,戴上手套,开始检查尸体。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上官姑娘,死者周德胜,男,五十四岁。死因是失血过多。脸皮被剥下来的时候,他还是活的。”
“活的?”
“对。如果是死后剥皮,切口周围的皮肤会发白,因为血液不流通。但他的切口是红色的,说明当时血液还在流动。他是活生生被人剥了脸皮,疼死的。”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站起来,在工作台上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石膏模型。
模型是人的脸,五官清晰,眉骨、鼻梁、颧骨、下颌,每一个细节都很精准。
模型的背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赵元吉”。
赵元吉。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在钱万贯案里,赵元吉是赵德茂的侄子,被怀疑下毒杀害了赵德茂,后来证明是清虚道士干的。
赵元吉无罪释放,回了家,再也没有出现过。
“赵元吉是谁?”刘文昭凑过来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