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我提前从外地回来,看到那个男人从我的卧室里出来。我妻子送他到门口,两个人搂在一起。我没有惊动他们,等那个男人走了,我进了屋,问她。她承认了。”
“你杀了她?”
“没有。我想杀她,但下不去手。她是我孩子的母亲,我孩子的母亲。”
“那她是怎么死的?”
“她自己死的。她知道我知道了,觉得没脸见人,就吃了毒药。我拦不住她。”
“那你的孩子呢?”
“孩子也跟着她吃了毒药。她才四岁,什么都不懂,看到娘吃了什么,也跟着吃了。”
“那个男人呢?”
周慕白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我杀的。我用锤子砸了他的头,把他埋在那株牡丹下面。那株牡丹是我妻子最喜欢的一株,我把它种在那个男人的尸体上面,让它吸收他的养分,开出最红的花。”
上官沉舟看着他,没有说同情,也没有说不同情。
她把戒指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出了亭子。
秋风把落叶吹到她的肩上,她没有拂去。
她站在园子门口,看着那块“牡丹园”的匾额。
匾额是周慕白的父亲题的,字是隶书,笔力遒劲。
匾额下面的门开着,里面是一个曾经很美、现在很乱的花园。
她转身走了。
萧千帆下午赶到了苏州。
他在扬州办案,接到上官沉舟的信,骑快马,两个时辰就从扬州赶到了苏州。
马累得口吐白沫,他顾不上歇,直接去了牡丹园。
到了门口,看到差役守着,门上的封条还没有撕。
上官沉舟在园子里等着,坐在亭子里,面前的茶壶已经换了新茶,是她让李香寒泡的。
萧千帆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
“三具尸体?”
“对。一男一女一小孩。男的是周慕白妻子的情人,女的是周慕白的妻子,小孩是他们的孩子。”
“周慕白杀的?”
“男人是他杀的。女人和孩子不是。”
“那是谁杀的?”
“女人和孩子是自杀的。周慕白说他妻子知道了事情败露,觉得没脸见人,吃了毒药。孩子跟着吃了。”
“你信吗?”
“不信。”
萧千帆放下茶杯,看着上官沉舟。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不信什么?”萧千帆问道。
“不信女人是自杀的。一个有钱人家的女人,有丈夫,有孩子,有房子,有地,不会因为一个情人就自杀。她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是三十岁的妇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她是怎么死的?”
“被毒死的。但不是她自己吃的,是有人喂她吃的。”
“谁?”
“周慕白。”
萧千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是他。但他不承认,我们没有证据。”
“有证据。”
上官沉舟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是楷书。
“周慕白,你杀了我丈夫,我要你偿命。”
落款是“赵周氏”。
“这是我在周慕白的书房里找到的。藏在书架后面,夹在一本佛经里。”
“赵周氏?赵德茂的妻子?”
“对。赵德茂就是那个被周慕白杀死的米商。他的妻子赵周氏知道丈夫死了,知道是周慕白杀的,她来找周慕白报仇。”
“她怎么报仇?”
“她在周慕白妻子的茶里下了毒,毒死了周慕白的妻子和孩子。她想让周慕白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萧千帆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封信是赵周氏写的?”
“是。我让人比对过笔迹,是她的字。”
“她人在哪里?”
“死了。”
萧千帆愣了一下。
“死了?”
“对。她毒死了周慕白的妻子和孩子之后,自己也死了。”
“她把孩子也毒死了?”
“不,孩子不是她毒死的。她把毒药下在茶里,周慕白的妻子喝了,孩子也跟着喝了。她没想到孩子也会喝。”
“赵周氏是怎么死的?”
“跳河。在城外的运河里,有人发现了她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烂了。仵作验了,是溺亡,没有外伤。”
萧千帆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这个案子,该结了。”
“结不了,”上官沉舟说,“赵周氏已经死了,周慕白杀了赵德茂,赵周氏杀了周慕白的妻子和孩子。一报还一报,谁都跑不掉。但周慕白还没有认罪,他不会认的。”
“那怎么办?”
“让他自己说。”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出亭子,穿过园子,到了周家的门口。
门关着,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门开了一条缝,管家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上官姑娘,老爷他……”
“他怎么了?”
“他走了。今天早上走的,留了一封信。”
管家把信递给她。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不像周慕白的字。
“人是我杀的。赵德茂是我杀的。我妻子和孩子不是我杀的,是赵周氏杀的。赵周氏也死了。我不想坐牢,也不想死。我走了,不要找我。”
上官沉舟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站在周家门口,看着巷子尽头。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
秋风把落叶吹起来,在地上打着旋。
“他跑了。”萧千帆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跑不远。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没出过远门,不认识路,没有钱,跑不远。”
“那能找到他吗?”
“能找到。”
上官沉舟转身走了。
三天后,周慕白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被找到了。
他蜷缩在佛像后面,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破棉袄,棉袄上全是泥,脸上也全是泥,胡子拉碴,头发乱成一团。
他的眼睛看到萧千帆的时候,突然就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
“萧大人,我……我自首。”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萧千帆让人把他带回府衙。
刘文昭升堂审案,周慕白跪在堂上,把自己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三年前,他发现妻子跟米商赵德茂有染,一怒之下杀了赵德茂,把尸体埋在牡丹园的墨玉下面。
他的妻子知道了这件事,想报官,又不忍心。
赵德茂的妻子赵周氏知道了丈夫的死因,来找周慕白报仇,在他的园子里住了三天,说是要帮他打理牡丹。
那三天里,赵周氏在周慕白妻子的茶里下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