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了整整一天,没有人见过。
那个女人像一阵风,来了,吹过,走了,没有人记得她。
案子查了三天,没有查出任何线索。
陈知县写了一封文书,说周婉婷死于意外,被陌生人投毒致死,凶手在逃,正在追查。
周世安把这份文书看了三遍,看一遍骂一遍,骂完了把文书撕了,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
他当天就赶回了苏州城,直奔苏州府衙,去找刘文昭。
刘文昭跟周世安是老相识。
周世安的绸缎庄每年给府衙捐不少银子,逢年过节还送布送绸,刘文昭的夫人穿的衣裳都是周世安的铺子里做的。
刘文昭不好推辞,就把案卷从吴江县调了过来,又派人去请上官沉舟。
上官沉舟收到刘文昭的信时,正在医馆里碾药。
她把信看了一遍,放下,继续碾药。
信上说周世安的女儿在客栈被人毒死了,凶手是个女人,穿淡绿色褙子,来历不明。
她觉得这个案子有古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古怪,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碾完了药,洗了手,换了一身衣裳,背上药箱,带着孙五出了门。
到了周家,她没有急着去看尸体,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周家的院子很大,三进三出,有花园,有假山,有池塘,有回廊。
花园里的牡丹开了,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像铺了一地的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黄的白的黑的,一群一群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有一条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
她走过花园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书,看的是水面。
年轻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病得很重,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咳出来的,咳完之后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上官沉舟问带路的管家:“那是谁?”
管家说:“那是少爷,明轩少爷。从小体弱多病,天天吃药,吃了十几年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大夫说他的肺有问题,治不好了,只能养着。”
上官沉舟没有多问,跟着管家走进了后堂。
周婉婷的棺材停在后堂,棺材没有盖严,留了一条缝,像是故意留着让人看的。
后堂的门开着,能看到棺材旁边摆着香炉和供品,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截灰白色的香灰,堆在香炉周围。
供品是水果和点心,水果已经蔫了,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点心上面落了一层灰,灰上面还有几个小小的虫子在爬。
上官沉舟走进后堂,揭开棺材盖。
棺材盖很重,是金丝楠木的,她一个人抬不动,孙五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才把盖子掀开。
棺材里的女尸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凤冠放在头边,红盖头盖在脸上。
她揭开盖头,看了看死者的脸。
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瞳孔放大,跟周世安说的一样。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的右手中指上有一枚金戒指,戒指很细,很精致,内壁上刻着一个“周”字,字是篆书的,笔画很细,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她又看了死者的左手。
左手中指上没有戒指。
她问站在门口的周世安:“周老板,你女儿戴戒指吗?”
周世安说:“戴。她从小就戴着一枚金戒指,是小时候她祖母给的,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睡觉戴着,洗澡戴着,吃饭戴着,一刻都不离身。”
“戴在哪个手上?”
“右手。她祖母说戒指要戴在右手,左手上戴不吉利,会招灾。这是她祖母临终前交代的,她一直记着。”
上官沉舟没有再问。
她把周世安请了出去,只留下孙五。
她让孙五把女尸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在后堂的长桌上,脱掉嫁衣。
嫁衣是上好的杭绸做的,大红色,绣着凤凰牡丹,金线是真金丝线,一针一线都很精细,绣工是苏州城里最好的。
嫁衣里面还有一层中衣,中衣是白色的,棉布的,领口和袖口都有磨损的痕迹,不是新做的,边角都起了毛。
她把中衣也脱了。
女尸的身上有很多伤痕,有旧伤,有新伤。
旧伤是烫伤,在左肩,一大片,皮肤皱巴巴的,像一块烤焦的饼,皱褶里有细小的裂纹,裂纹里是暗红色的嫩肉。
烫伤的边缘是锯齿状的,不是圆形的,说明是被炭火烫的,不是被开水烫的,炭火的形状不规则,烫出来的伤也不规则。
新伤是刀伤,在脸上,从额头一直划到下颌,横七竖八的,像一张被划烂的纸,最深的地方划到了骨头。
刀伤很深,有些地方划到了骨头,骨头上都有刀痕,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上面有一条一条的凹槽。
“这具尸体不是周婉婷。”上官沉舟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空旷的后堂里回荡了一下。
孙五凑过来看:“不是周婉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