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州学院的招生考核分为三轮。

第一轮是简单的灵根测试，秦昊以“地级中品灵根”的成绩轻松通过。这个成绩不算惊艳，也不算太差，正好处于武州学院录取线的中间水平――这正是秦昊想要的。他不想太过引人注目，至少在现阶段不想。

第二轮是实战考核，考生需要在擂台上击败同级别的对手。秦昊的对手是一个练气二层的粗壮少年，手持一柄铁锤，上来就是一招势大力沉的“碎山锤”。

秦昊侧身避开，脚步轻描淡写地一错，手指在对方手腕上一弹。

那少年只觉得手腕一麻，铁锤脱手飞出，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等他回过神来，秦昊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的咽喉前三寸处。

“承让。”秦昊收回手，语气平淡。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不是因为秦昊多强，而是他赢得太干净了。从头到尾只出一招，一招定胜负，连灵气波动都没有外泄。

负责考核的导师眼神微凝，多看了秦昊两眼，在考核表上写下“通过”二字。

第三轮是意志力测试，考生需要进入学院的“幻心阵”，承受幻境中的精神压迫。撑过一炷香就算通过，撑过两炷香则是优秀，撑过三炷香极为罕见。

秦昊踏入幻心阵的瞬间，眼前的场景骤然变化。

烈火，断壁残垣，尸横遍野。

那是秦家祖地。

九道禁忌身影悬浮在高空，冷漠地俯瞰着下方的炼狱。他们的脸被浓雾遮掩，看不清面貌，但那股超越天地的气息，秦昊至死都不会忘记。

三万年的追杀，无数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最终在天道废墟中化为灰烬――都是拜这九人所赐。

幻境中的秦家祖地比现实更加惨烈。秦昊看到先祖的牌位被碾成齑粉，看到族中幼童被灵气风暴撕碎，看到母亲挡在他身前被一道光柱贯穿。

“昊儿……快跑……”

幻境是虚假的，但母亲的声音是真的。

秦昊前世亲耳听到过这句话，亲眼看到母亲死在自己面前。

他知道这是幻境，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那股刻在灵魂深处的痛楚还是如潮水般涌来。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幻心阵外，负责考核的几位导师正在观察阵中考生的状态。

“这批考生里，意志力最强的是叶家那个小子。”一个白发导师捋着胡须，指向幻心阵中一个少年的虚影，“他已经撑了一炷半香了，还在坚持。”

“叶无道？确实是个人才。听说他十二岁就敢独自进万妖山脉外围猎杀妖兽，这份胆魄就不是常人能比的。”

“嗯，叶家虽然是武州的小家族，但这一代出了叶无道这个好苗子，说不定能带着叶家崛起。”

几位导师正在议论，忽然其中一个年轻导师惊呼一声：“你们看那个人！”

众导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齐齐一缩。

幻心阵中，一个白衣少年安安静静地盘膝坐着。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那双眼睛睁着，倒映着幻境中的血与火。

他在看。

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凝视。

就像一个人在反复观看仇人的画像，要把每一根线条都刻进骨头里。

“这……这是谁？”白发导师站起身，声音都有点变了，“他进入的是什么幻境？这种级别的精神波动……不应该是练气期能承受的！”

年轻导师飞快地查看记录：“他叫秦墨，十五岁，地级中品灵根，练气三层修为。”

“练气三层？不可能！这种精神波动强度，至少是金丹期的幻境负荷！”白发导师快步走到阵法核心，亲自查看数据，然后愣住了。

秦昊的幻境，是被调整过的。

幻心阵会根据进入者的心理弱点自动生成幻境，强度与修为挂钩，原则上不会超出承受范围。但这个叫秦墨的少年，他的心理弱点……太深了。

那种深到灵魂底层的创伤，让阵法误判了他的承受上限，导致生成的幻境强度远超练气期应有的水平。

白发导师转身就冲向阵法控制台，要强行终止秦昊的测试。再这样下去，这个少年的精神可能会崩溃，轻则失忆，重则变成白痴。

“等等！”年轻导师拉住他，“您看他的数据曲线！”

白发导师定睛一看，再次愣住。

秦昊的精神波动，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趋于稳定。

就像汹涌的海啸在一瞬间被冻成了冰原。

平静，死寂，深不见底。

白发导师缓缓放下准备终止阵法的手，眼神复杂地看着阵中那个白衣少年。

他从这个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该属于十五岁孩子的东西――那是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幸存者才会有的眼神，是活了三万年、恨了三万年的灵魂才会有的沉重。

两炷香过去了。

三炷香过去了。

阵中其他考生陆续被弹出来，一个个面色苍白，有的甚至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只有秦昊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幻境中的画面。

最终是阵法自己耗尽了能量，将秦昊弹了出来。

他在幻心阵中待了整整五炷香。

打破了武州学院建院八百年来的最高纪录。

全场寂静。

所有的导师，所有已经完成考核的考生，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那个从阵法中走出来的白衣少年。

秦昊面色如常，步伐平稳，就像刚才只是进去打了个盹。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袖口已经被掌心渗出的鲜血浸透了。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走出阵法的那一刻，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

是饿狼锁定猎物时的表情。

因为他在走出幻心阵的瞬间，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白袍黑发、笑容灿烂的少年，正大步朝他走来。

那双热情洋溢的眼睛，那张永远挂着善意微笑的脸，和前世记忆中一模一样。

叶无道。

前世，这个人伸出右手对他说：“你好，我叫叶无道，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前世，这个人用三年的虚情假意，换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前世，这个人用一块秦家令牌，换了他和一百二十三名族人的性命。

秦昊停下脚步，看着叶无道朝他走来，眼底深处翻涌着三万年血海深仇凝成的暗潮，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

他伸出手了。

这一次，是他先伸出手。

“你好，我叫秦墨。”秦昊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交个朋友？”

叶无道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更加灿烂，握住了秦昊的手：“我叫叶无道！你怎么知道我想来找你交朋友？”

秦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一片冰凉。

前世你欠我的，这辈子，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连带着那一百二十三条人命。

“看你顺眼。”秦昊笑着说。

叶无道哈哈一笑，使劲拍了拍秦昊的肩膀：“好！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走，考核刚结束，我请你喝酒！武州城最好的灵酒，我请客！”

“好啊。”

秦昊任由叶无道揽着肩膀往外走，目光越过叶无道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阴影。

赵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仆从服饰，低眉顺眼，恭恭敬敬。但那双狭长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无道的后心，像一条毒蛇盯上了猎物。

秦昊微微摇头。

赵高嘴角一勾，垂下眼帘，消失在了人群中。

但秦昊知道，从这一刻起，赵高会像影子一样跟在叶无道身后。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会被那个千古权阉记录在案，分析透彻，然后呈上一份天衣无缝的“叶无道攻略”。

这就是赵高的价值。

不是武力，是心术。

秦昊收回目光，和叶无道并肩走出武州学院的大门。

夕阳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极了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

但没有人知道，其中一道影子的手上，拿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而那把刀，迟早会刺进另一道影子的心脏。

两人在武州城最好的酒楼“醉仙楼”坐下，叶无道大手一挥，叫了一桌子菜，又点了一坛十两银子的上等灵酒。

“秦墨，你刚才在幻心阵里的表现太牛了！”叶无道一边倒酒一边兴奋地说，“五炷香啊！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武州学院建院八百年，最高纪录才三炷半！你直接把纪录翻了一倍！”

“幻境而已。”秦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什么幻境而已！你是不知道，我撑到一炷半香的时候就差点崩溃了，那幻境里全是我最害怕的东西，根本扛不住。”叶无道夸张地捂住胸口，“我出来了还在抖呢，你倒好，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秦昊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他不想说，也不屑说。

幻境里的东西再可怕，能比他前世经历的三万年生不如死更可怕吗？

叶无道见秦昊不愿多说，也不追问，转而说起学院里的八卦趣事。他说话风趣幽默，表情丰富，一顿饭的功夫就把秦昊逗笑了好几次。

秦昊笑的时候，眼底是冷的。

饭吃到一半，叶无道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秦墨，你跟不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

“万妖山脉。”叶无道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得到一个消息，万妖山脉深处发现了一处上古遗迹的入口。三大家族已经派人进去了，但一个都没回来。我打算去探一探。”

秦昊放下酒杯，看着叶无道的眼睛。

那里面是纯粹的兴奋和冒险欲，没有算计，没有欺骗。

至少目前没有。

前世，叶无道是半年后才知道上古遗迹的事，然后拉着秦昊一起去探险。那次探险，秦昊差点死在遗迹里，是叶无道拼死把他救出来的。

那时秦昊以为这是兄弟情深。

现在他明白了，叶无道救他，是因为他在遗迹中展现出了远超修为的实力，叶无道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

一个人的真心和假意，有时候真的很难分辨。

不过没关系。这一世，秦昊不需要分辨，也不需要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