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月呆愣片刻,才走过去端起茶盏,喝了几口。
凉茶入喉,总算把那股燥意压下去了一些。
她握着茶盏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方才被吓出来的泪痕,着实有些可怜。
苏怀安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走了,搁下茶盏,在袖中掏出一片帕子,递给她。
“已经无事了,你先把自己整理整理。”
怜月接过帕子,匆匆擦了脸上的汗和泪,又把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整了整歪掉的衣领。
收拾妥当了,她才发现自己方才那副模样,在二爷面前实在是失态。
更要命的是,那几下拉扯的触感,正沿着记忆回放过来。
她闭着眼哆嗦着,只想逃得远远的。
“二……爷!奴婢炉子上还炖着给丰哥儿煮的擦身药,没别的事儿,奴婢就先回了。”
苏怀安坐回了案后,端起又一盏茶,搁在唇边停了片刻。
他似乎很久才回了神,开了口。
“别急,我方才叫住你,其实是有别的话说。”
怜月这才想起来,方才他确实是叫住了自己的。
在那只蟋蟀大闹之前。
苏怀安从案上抽出一份折叠好的纸张,展开来,推到桌面中央。
纸张上头写满了密密实实的楷书,字迹端正,是官府文书的格式,还盖了章子。
怜月低头看了几行,认出来了,这是新的身契。
最下头署名的地方还空着。
“你的身契,我已经叫人重新拟了。”苏怀安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又吸了一口气。
“原来那份外聘契,已经销了,按照嫂嫂的意思换成这一份。”
怜月弯腰去看上头的条目。
签约人柳怜月,年十八,籍贯清溪县。受聘于永王府内院,职司世子奶嬷嬷,月银三两,逢年节另有赏例。签契之日起,受永王府庇护,本人及直系亲眷之户籍居所由王府统管。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了。
签约期限为世子苏仁丰成人之年止。到期后如双方无异议,可续签,亦可自行离府,王府不做拘留。
这份契比她原先那张外聘奶娘的契书宽厚了不止一星半点。月银翻了三倍不说,条文里还写了庇护亲眷的条款,连她母亲和岁岁的安置都算在了里头。
最重要的是那句到期可自行离府。
这说明她不是卖身,是雇契。是有进有退的。
怜月抿了抿唇,心里翻了几个来回。
“这份契是二爷拟的?”
“嗯,我让幕僚参照官牙的格式写的,你若有不妥当的地方,现在可以提。”
怜月摇了摇头。
“奴婢没什么不妥当的。”
苏怀安看了她一眼,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狼毫,蘸了朱砂泥,搁在她跟前。
“那就签了,再按个手印吧,回头我拿去京兆尹府备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以后你就是我们家……”
“嗯?”
怜月接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吹了一下墨,歪头等着下文。
苏怀安盯着砚台,嘴里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我们家的……”
他又停了。
怜月看着二爷拧着眉头的样子,心里纳闷,一份契书而已,签就签了,二爷磕巴什么呢?
苏怀安深吸一口气,费劲的把后半句挤了出来。
“我们家的人了。”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道缝,跟砌墙一般。
怜月低下头去,不敢笑出来,这话哪有这么难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