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桂花末子从游廊尽头卷过来。
苏怀远坐在轮椅里,膝上搭着那件薄棉袍子,怀中揣着那只白玉小兔,被福大和福二一前一后推着往百福堂方向走。
轮椅的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管下面那双毫无知觉的腿,又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离开偏院了,今夜忽然决定要出门,连推轮椅的两个小厮都吓了一跳。
游廊两侧的灯笼隔一盏亮一盏,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孔映得温润了几分。
苏怀远的手指在袍子底下摩挲着那只玉兔的耳朵尖,心里头转的全是待会儿该怎么开口。
他想得很清楚,柳娘子这个人,不能丢。
上一个对他好的人叫榆钱儿,他以为那是真心,到头来不过是一枚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等事情败露,那个人被二哥处置的时候,他连挡都没能挡一下。
从那以后他就不信任何人了,谁靠近他,他就把谁推开,推不开就砸东西,砸不走就骂人,骂走了所有人之后,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间暗沉的屋子里,等着自己的腿一天比一天废掉。
可柳怜月不一样。
她每来一次都会生气,会皱眉头,会骂他两句混账,但下一回该来的时候还是准时出现在门口,端着热汤甜食,笑盈盈的喊一声“三爷我来了”。
她不怕他,也不讨好他,更不把他当个废人可怜。
她拿他当个正常人来对待。
更何况她做的红枣银耳羹甜丝的,她给他推拿的时候手劲刚好,那些痉挛在她掌心下面变得温驯,她讲故事的声音好听,连编排出来的桥段都有趣得紧。
苏怀远把下巴缩进领口里,在心中给自己打了一遍气,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把柳娘子哄好,不管用什么法子,认错也行,撒娇也行,但绝不能让她因为今天这件事生了嫌隙,从此敷衍着来应付差事。
轮椅拐过最后一道弯,百福堂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院子里灯火柔和,比偏院亮堂不知多少倍,廊下悬着两只纱灯,暖黄的光把石阶照得干净净。
福大推着轮椅往里走了没几步,迎面便撞上两个正在廊下收晾衣裳的丫鬟,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整齐的双丫髻,见有人来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轮椅上的三爷,更是愣住了。
“三爷万安。”
两人齐齐福了一下身子。
苏怀远本来还端着几分气势,可那两张年轻稚嫩的面孔凑到灯下来,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烧了。
他独居那间偏院太久了,身边伺候的不是粗使婆子就是上了年纪的仆妇,福大和福二也都是半大小子,他几乎忘了跟年轻女子打交道是什么感觉。
偏百福堂是丰哥儿的住处,配的全是年轻伶俐的丫鬟,一路走进来,迎面见了三四个,个规矩矩的蹲身行礼,嘴里唤着三爷,眼睛却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大约是好奇这位传说中性情暴戾的三爷长什么模样。
苏怀远把脸往阴影里偏了偏,觉得自己耳朵根都在冒热气。
“福大。”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三爷您说。”
“停在这儿吧,别往里推了,你去请柳娘子出来。”
福大把轮椅稳当的停在暖阁外头的廊下,替他把袍子掖了掖,才转身小跑着去叩暖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