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父亲被斩首。
多疼啊。
许书漾就在当场,那铡刀也像落在她身上,连着血肉灵魂,她疼得恨不得下一刻就能跟着死去。
可她没死,弟弟却死在流放的路上。
那样潇洒快活的云舟,被扔在冰天雪地里,野狼野狗啃噬他的骨肉……
她这一生,在外人眼中都是一如既往的金尊玉贵,娘家没出事的时候,有着帝国数得上的家世,等娘家出事,夫君又权势赫赫如日中天。
可她丧父、丧弟、丧夫。
秦铮死讯传来,身边人都叫她“节哀”。
他们送回了他的尸首,那双令她厌恶、惧怕、依赖的黑眸闭着,他瘦的她几乎认不出。手里牢牢攥着一支簪,金镶玉蝶恋花的发簪,簪体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许字。
酸涩从心尖处一路蔓延到眼眶,但干涩的眼眶早已落不下任何一滴泪来。
她什么都有了,却也什么都没剩下。
许书漾是被痛醒的。
心头像是不断被人攥紧又松开,她难受的喘不过气。
醒来时,枕头已湿了大半。
她呆呆望着福禄寿喜纹样的帐幔,陷入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飘摇当中,直到值夜的丫鬟轻声唤她。
“大小姐?”
许书漾才彻底清醒过来。
是了,她重活了。
年轻的、健康的体魄,她感受到身体里勃勃的力量,十五岁的许书漾,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最想做的,是先去看看弟弟云舟。
可许云舟的院门没开。
时辰尚早。
“……”
浓浓的姐爱无处宣泄,许书漾仰头看了看天边隐隐的鱼肚白,对琴韵道,“云舟还是太懈怠了,去跟夫子说,给他多加些功课。”
琴韵:“……是。”
实在太早,府里负责洒扫的丫鬟们才一个个睡眼惺忪的拿着扫帚出来。
许书漾从前也是个贪睡的,脾气又大,非得睡足了才肯起来。经常父亲都在朝上了,她才迷糊睡醒。
今日却是新鲜。
她不想直接回院子,索性在园子里逛逛。转着转着,就转到了竹园。
门依旧没关。
许书漾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正在舞剑的秦铮。
晨雾未散,后院竹影萧萧。
秦铮立在青石台上,身随剑转,衣袍在劲风中烈烈翻飞。许书漾不懂剑意,却从那凌厉的剑锋中窥得凛冽、肃杀之气。
每一记刺、挑、抹、撩,皆力道精准。
每一次扭、转、腾、挪,皆步法精妙。
许书漾从不知他有这般厉害的身手,却又不觉得奇怪。
他可是秦铮。
景朝鼎鼎大名的异姓王,一战将北梁打得三十年不敢来犯的秦铮。
生机勃勃,年少时的秦铮……
像心头最柔软的部位被撞了一下,那种又酸涩又快活的感觉涌上来。
等秦铮收势,掷剑入鞘,许书漾热烈鼓起掌来。
秦铮冷淡的眸光看过来。
早在许书漾踏进竹林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注意到她。
也没法不注意。
她一身粉黄色窄袖衫裙,长发微乱、面颊粉嫩,裙摆上沾了草屑花露,立在碧绿林子里,像是深深浅浅绿叶里开出唯一的花。
此刻半仰着头,眼眶红红的,湿润又可怜。
一滴泪半落不落,被长长的睫毛牵绊着。
连哭都像在撒娇。
是被自己吓哭了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