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刚过,天色渐渐拂晓,未退的月光交相辉映,这渐起的雾霭与雪色之中平添了几分朦胧的虚幻感。
此地已处于龙泉县之边,离真正意义上的出京师没有多远了,只差几里路。
只要厉牧之能够安然走出京师,那便如游鱼入海。
他但凡回到碧落崖,哪怕是这场紫禁城之变中其宗带出去的一众修士十不存一,这对于碧落崖来说,也并非是不可调养回来的损失。
何况碧落崖与皇帝的交易还没完,这一桩震惊朝野的大案其中布局错综复杂可不是空口无凭。
而且李景渊才是布局落子者,他厉牧之虽然身为一流魔门宗主,但也心知肚明不该对这等局势指手画脚。
既然达成合约,那只要不会影响到太大的变化,他便只顾动手去做便是。
所以碧落崖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很大一部原因还要归咎于皇帝本身。
只不过不论是厉牧之还是李景渊都没能想到这昭宁之中这样堪称天衣无缝的大局也有不小纰漏。
以至于被三皇子这意外之人搅了局,甚至能是如今这个下场,还得庆幸他手中并没有什么足够大的底牌…或者说…是他觉得时机未到。
否则此时恐怕大周的江山已然易主,又该换新的年号了。
厉牧之本也没有多关注几分这位大周三皇子,毕竟他只是一介三境,在计划之中只有轻描淡写的一笔。
而这样的修为,以厉牧之的能耐,一根手指便能捻死一堆。
但唯有与之面见裴修年本人,这位碧落崖掌门才知道此人有何等手段。
其中便已不是几境的差距能够弥补的了。
甚至如今回想起来那个场景,厉牧之仍会有几分心悸感。
事后这位三皇子的报复,根本就不算是费尽心机,只是相当随意的一点举措就可以让这等舆论卷席整个昭宁,整个碧落崖在一夜之间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一旦惹上这样的人,要想和解那是不可能的,除却和解之外,便之剩下了一个选择:
杀了他,以绝后患。
这回是真的“此子断不可留”。
但厉牧之也心知肚明不能由自己动手来行此事,否则是正正好好给了一石二鸟的机会,如今三皇子已是国本,明面上无人敢动。
即便是李景渊恨得他牙痒痒也只能是反过来保护他。
所以厉牧之一旦杀了裴修年,那昭宁帝自然乐得不可开交,他还能下令除掉碧落崖,从此之后这桩交易就能够永垂海底。
但三皇子不杀,放任这样的人继续发展下去,碧落崖自然也逃不过报复,坐以待毙而已。
所以才会有如今这蛊惑山君兽心一事。
只不过县没屠,人没杀,就连厉牧之自己的伤势都未能够抚平几分,反而是因这全力调动功法运转而亏空的真气,更显得羸弱了几分。
厉牧之也只能退而求其次,甩掉了那一帮玉婵宫女修之后,便是意图出京回宗调养。
碧落崖此行的布阵的确遭受重创,不过那已是大典之后了,这一战虽然惨烈,但实则李景渊的并非没有裨益。
而皇帝自然还得继续动用碧落崖的力量,所以碧落崖不会真的被李景渊派兵讨伐,至多也只是装装样子打秋风,暗度陈仓而已。
碧落崖再怎么说也是一流宗门,宗内也没什么过于深厚的感情,唯利是图更贴切,安然调养生息便是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厉牧之能够回宗的前提之下。
如今他离出京只有不足几里,关口之中,自有自家暗线,甚至连那姬玉鸾都未有发现自己的行踪。
本该已可逃之夭夭,却是在这将明的天色中,撞上了这样两位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女修。
紫衣绮罗,翠裙云兰,这两位都是江湖之中声名显赫的瑶光宗执教。
瑶光宗,顶流魔门,其宗主虽然功力尽失,但这多年的宗门底蕴依旧是一众一流宗门望尘莫及的。
其宗执教的高度,远远超过其他任意一流宗门一线。
若是其他一流宗门的修士拦路,那厉牧之还能有几分玉石俱焚的底气。
但这是瑶光宗。
遇上瑶光宗实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此地处于京师边缘,而瑶光宗就在相邻的扬州之中,收到消息赶来截胡,再正常不过。
但要想和瑶光宗碰一碰…哪怕是碧落崖全盛之际都免谈,想当年父上曾触及了孟青鸢的霉头,致使当年整个碧落崖被杀得近乎退居二线。
如今更是别提了,若非为了宗门发展,谁会愿意涉足朝堂之事?
若是再这节骨眼上惹到了瑶光宗,那恐怕碧落崖从此分崩离析都是有可能的。
厉牧之也唯有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哪怕是方才被捅了一刀,这会儿厉牧之却依旧是苦笑道:
“不知两位同道是否认错了人?”
一紫一青两位师姐妹面面相觑,这会儿倒是称上同道了?
紫衣师妹眉眼带笑道:
“你难道不是如今碧落崖的掌门人厉牧之?”
厉牧之张了张嘴,却也只能问出来一句:
“你我两宗之间,当年的仇怨也由孟宗主一笔勾销了,何至于闹得如此鱼死网破的下场?”
一旁抱着双臂的云兰哧声笑道:
“鱼死网破?你碧落崖莫要高看自己了,如今你宗在江湖中、坊市间闹得如何风声还不知道?厉掌门既念及同道,那顺了我宗之意,便也算福泽同道了。”
这话说的真是相当不给面子,但偏偏厉牧之也无从反驳,他只得是便解道:
“二皇子并非我碧落崖所杀…”
云兰又懒洋洋道:“到了如今,你宗究竟有没有杀皇子这事,谁在乎?”
厉牧之刚是想说什么,却见得那位紫衣师妹又翻出来一本相当厚的籍典,书页翻得“哗哗”响。
绮罗很快便是指着书上某一页,欣喜道:
“谁说没有什么仇怨的?找到了,十四年前,碧落崖曾与我宗弟子发生口角,甚至还大骂我宗;二十一年前,曾与我宗夺取苏州名剑;音宗覆灭那年,碧落崖也参与了争夺十万枝的场合,用以毒雾,伤及我宗三个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