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宗内两派分裂,时至如今,天南山上所有的宗内修士都已经消逝,我今日所来,是为了还我宗一个跨越了数年的交代,只可惜…再不见将来之景。”
跪坐在地上的段鸿尘再是看了那柄拓前朝一眼,他颇感几分如释重负,忽而又是取出来了一柄短剑,向着李道玄叹息道:
“前辈,多年以来,我已窥见这条李氏真龙的内里腐朽,但无力阻拦,如今才幡然醒悟,但为时已晚,只有以死明志。”
李瞎子并没有做出任何劝慰的意思,他向来便是如此,对于自己的弟子教育也随心所欲,更何况是段鸿尘,当年剑宗分崩离析,他这一脉的确要占大成责任。
而在段鸿尘手中的短剑即将擦过脖颈之时,却是听得“叮”的一声脆响,一枚白色棋子已经将那柄短剑打落。
段鸿尘再是缓缓抬眼,看见了一位不知何时出现的身着八卦袍的老者,他下意识道:
“大司命…”
“下山去吧,段鸿尘。”
弈秋淡然道了一句之后,便再是看着不远处身形已然摇摇欲坠的李道玄,缓缓道:
“你来了。”
没有标志性的回应,李瞎子只是道:
“赴约而至,此为赌注的最后一步,只不过…世事难料,本是阻拦你来的,但如今…咳咳咳…”
李道玄已然开始不住咳嗽,任凭谁都能看得出来他距离行将就木只差一线而已。
吊着这口气,似是在等待些什么,也可能在下一句话之后便会随风逝去。
“世事难料,卦象永远也不会是什么定论。”
大司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就看不出他什么情绪,大抵也会有几分送别老友的唏嘘之意?
他再是问道:
“所以…瞎子,你如今是坦然接受了这场败局么?”
“宫中大势,你比我更清楚,你知道这场博弈之中有多少人参与么?”
李瞎子摇了摇头,再是听得大司命默默道:
“来者再多,这也是京师境内,天下能够拦得住我的人只有那么几人而已,更何况如今他们还散落各地,我甚至可以有机会来送你最后一程。”
李瞎子还想在说些什么,却是终于等来了一声震颤从这笼罩着整个京兆府的屏障之上传来。
大司命下意识回过头去,天穹之上倒印着一柄略显妖冶的长剑的影子,山石作柄,柳枝化锷,珠玉为穗,尾端形如枯木,胧月之下,剑影如花般盛放。
汹涌澎湃的攻杀之势简直叫人望而生畏,即便是弈秋也得认真对待。
而在大司命抬手之际,他忽然感觉到了背后有两道锐光投射而至,一种久违的心悸之感油然而生。
大司命在第一时间便收回了动作,回头望去,曾经交给李瞎子的那只宝盒已然掀开,其中早已空无一物,只余下了两颗烫金色的凹陷。
使人心惶惶的光华从此而生,这是大司命赠予李瞎子的最后一件礼物——埋入皇陵之中的双眼。
虽然这双眼眸做不到什么逆天改命之能,但也不至于只是个装饰品,曾在皇陵之中受及供奉这么多年,起码能为李道玄延续一段年月。
用在这种时候,还仅仅是这个用途…太过于浪费。
李瞎子倒是相当平静道:
“我早就已经不是该存在于这个年代之中的人了,再强撑着也只是苟延残喘而已。如今胜负尚未可知,赌局仍在延续,不如加上一注。”
他回过头来,看着远方正张开手中长弓的裴修年,朗声大笑:
“裴修年,我还是赌你赢!”
话音落罢,那柄屹立于原野之上的残剑终于倒在了地上,风雨飘摇的星野流光溢彩,盛大的光华为之告别,宣告着一代剑修…也是一代皇脉的凋零。
与此同时,裴修年手中的“命数”张开满弓,弦声震响,一道无形的箭矢随之划破天际,流光掠影而至。
大司命在拂去那攻心之能后,便是再度抬手甩出黑白两枚棋子,同时他再往身后随意点出一道屏障阻隔。
那两枚棋子便如同阴阳鱼般交互交织游弋而去。
而裴修年所射来的那支箭矢在即将扎在那屏障之上消逝的时候,这箭矢却转向了一个极度诡异的角度避了开来。
不过也正是因此,这支隐去了气息乃至模样的箭矢终究还是没能追上那两枚棋子,近乎擦肩而过。
一旁再是传来“噌”的摩擦声,拓前朝染血的锋刃残片斩落在那两枚棋子之上,但也只有火花飞溅,棋子在瞬息之间便已是再度翻飞而去。
大司命忽感几分若有似无的惋惜之意,但实际上他心知肚明,仅凭裴修年的功力,压根就没办法动摇得了自己的出手。
所以…李瞎子这搏命之举,终究还是未能成事…
“当啷”一声,大司命略有几分惊诧地看着自己所丢出的那两枚棋子落在了地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了一座四四方方的莹蓝色阵法屏障之上。
真是分外眼熟的阵法,大司命才是注意到了身旁地上那支无形的箭矢终于显现出来了它的本体。
那是一副榧木棋盘。
观潮生。
弈秋再是抬眼往身后望去,身处于远方山峦之上风雨之下的裴修年这会儿本想着向着此地回礼的,但这会儿他却是没忍住“哇”得喷出一口血来。
这就是观潮生的弊端之一,即便是如今裴修年对于功法已经运转得相当熟练了,与观潮生之间也算有些通窍,但也没到可以无视大司命出手的地步。
那两枚棋子,虽然不至于直接打在自己的身上,但起码也给自己带来了有十分之一的伤害。
如今裴修年的体内就连刚刚仅存的剑意也已经彻底消弭得一干二净,忍受着体内的酒樽烧灼的滚烫之意。
裴修年缓缓抬起头来,听着耳边传彻而来的“砰”的一声,那座萦绕着整个京兆府的大阵终于告破。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