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县，算是京师通往扬州的必经郡县，因处于扬子江这条环京兆府的大江下游而得名。

据传许多年以前，龙泉县中也曾有人见过一条龙探下云雾，喷吐出一口气便掀起了那百年难得一见的拍岸大潮，这也算是那副“观潮生”的由来。

不过此世是不是真的有龙裴修年都不清楚，身处紫禁城中要查阅的更关键的内容太多，自己这个穿越者又不是土著。

当时还是处于赶鸭子上架的情况，很多东西都得仔细查，根本没工夫找这种奇闻异事。

反正听这玄乎的样子，倒是有种穿越前那种“我见过ufo”的既视感…

穿过镌刻着古体字的四柱三间很标准的牌楼，裴修年揭下斗笠，翻身下马。

夜色将落，天边残阳余晖极淡，没有几分血色。

苏执秋很是乖巧地牵起缰绳，再是“咻”着张开一柄朱红油纸伞，为他遮去簌簌而落的大雪。

裴修年望着这个喧闹的郡县，这里其实也没出京师，只不过已经远离了皇权的核心——京兆府。

一路行来，心头那些离愁别绪已然消化地差不多了，毕竟这不是被迫落入江湖之中，与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落草为寇感全然不同。

况且朝中之事用不着自己过多思量挂念，孟青鸢做得了这个太后的位置这么多年，如今该如何妥善处理后事，自然不需要自己过多的赘述。

如同祭祖大典这样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体的布局昭宁帝也不可能做得到信手拈来。

只不过如今欲图摘星这个目标极为长远，此一行去，那边将是数年以往，此世之中，人与人之间的时间跨度差距极大。

寻常人等可能一辈子也就寥寥几十载，但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几年几十年无甚区别，皆是弹指一挥间罢了。

所谓“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便是如此，虽然这样的说法夸张了许多，但也是这世间一众修士的真实写照。

难怪无谓情愫、甚至了断念想的炼气士那么多，因为这凡尘之间无论再如何牵挂，一朝闭关再出山，曾经的故友已然化作一坯黄土。

但若动情，那便是几日不见便也成了几分煎熬，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间最是难离别。

难怪那群境界越高的修士就越是看上去与人相远，总处于观世的态度，此世之中似乎发生什么事都与他们没了关系。

那或许不仅仅是他们冷漠，而是他们太过年迈，时间已磨平了棱角，如此波澜不惊，那是因为他们早已见得太多。

说得就是大司命和李瞎子那两个老登！

他们所行之事让人根本看不通透是站在那一边的。

这样的人但凡有了落子的想法，那便足以天翻地覆，无视一切谋算布局。

也是庆幸他们没有在祭祖大典之上伸手搞事，要不然如今究竟会是如何收场都不晓得。

想远了…裴修年轻摇了摇头，忽然想起来之前同陆钦月告别之时想着的也是如此，觉得起码也得好几年才能再见吧…

结果是没想到这么多波折使然，这才多久便已是出京下江湖了？

只是如今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去处理扬州之事，裴修年对于江湖大比这种性质的大赛构想只处于纸上谈兵的阶段。

这种思量也是来源于自己所看过那些小说中动辄什么宗门大比、什么州界、什么国都决出最强年轻一辈之类的桥段。

实际上要如何去行，还得真真切切在这观此江湖一番才能下定论。

这倒也算是契合了自己那副“观潮生”的意——观海听潮。

不过裴修年之所以选择纵马悠悠，不借助更快的飞舟之类的运输工具发往扬州，也并未是有那几分君子攸行的心思。

而是正如太后娘娘所想，裴修年是真的觉得历经这么多事，早已觉得出几分疲乏，这种疲乏不是来自于生理…

三境之躯算不得多强，但也不至于被累着，到这个程度，再辅以裴修年本身的熟练度积累，十天半个月不休息也根本就是洒洒水而已。

就像在未央宫他扭了一天一夜腰，太后娘娘腿都软了，裴修年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龙精虎猛地满紫禁城到处跑一样。

单论裴修年的修行，他的肉身强度已然越过了凡俗的阶级了，所以此世大概也是真的没有什么耕田累死牛之类的说辞…

所以这是心理的疲倦，毕竟裴修年是真的不想当什么皇子，对于夺嫡不夺嫡的更没什么兴趣，要知道他一开始也只不过是不想被三皇子杀了而已。

后面是想着藏拙的…谁能料到如今会是闹到这样的地步？

真要说起来，那还得是怪苏执秋这狐妖帝姬逼得厉害…

听起来怎么怪怪的，总归是若没她里应外合远渡渭水夺襄阳自己也不会落得如此地步…

只不过…事已至此，既然每一步都已经算得上脚踏实地，虽然说不上臻至完美，但好歹也是安然度过，至于后悔…那应该是没有的。

当然…自己谋划着让虞家替自己背这个锅，挡一会儿自己离京之后昭宁帝的怒火，也是有点私心在就是了。

太后娘娘若是知道了，非但不会责怪他，反而很欣慰他与本宗之道契合，毕竟瑶光宗在外的名声便是——此宗极为记仇。

而孟青鸢想的没错，裴修年的确不会安于现状，他的下一个目标是皇帝。

裴修年步入这江湖之中，也便是为了屠龙，但这样的事需要面对更多。

单论近的，那便是下了扬州该如何面对一众朝廷供奉和扬州父母官？

又该如何面对那个素来以断情绝念为宗规，自己却…意外染指了其宗圣女、宗主的瑶光宗？

再或者该要如何掀得起这江湖大比，两道再度沉入舆论之中时，又该上演怎样的戏码进行扑救？

这都是迎面而来的重担，裴修年如今只想在这路途之中将这些事暂时抛之脑后，虽然三皇子已是百姓之中最为推崇备至、板上钉钉的皇储，但自己毕竟没有多少人见过他的长相。

钦天司的诋报记载不少，只是裴修年早已叮嘱了不得露脸，这压根都算不上什么请求，钦天司还免去了作画的辛劳，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对。

所以裴修年如今可以堂而皇之立于江湖之中，不以皇子的身份。

“听说了吗？祭祖大典之上竟然遭了魔门袭击，朝中供奉抵挡不及，伤了不少嘞…”

“还不是那魔门妖道手段卑劣，专挑此等时候下手，真叫人不耻！我呸！”

“话也不能这么说，魔门不卑劣那还叫魔门吗…听说连二皇子都没能保住，朝廷平常征税的厉害，结果连自家皇子都保护不住，啧啧啧…”